11月,昆仑山深处传来消息:野牛沟布设的红外相机清晰拍到了被称为“比雪豹还珍贵”的野兽——豺。野牛沟区域此前从未用红外相机记录到豺的野外影像,这是第一次。
青海师范大学刘炎林副教授带领的科研团队受林草部门委托,在昆仑山北侧做野生动物本底调查,在野牛沟布设了50台红外相机,持续记录高原野生动物的活动。为了这张清晰的“证件照”,科研人员和志愿者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中守了三年多。
镜头里,雪豹、棕熊、野牦牛带崽悠闲走过,豺却只留下过几张模糊的侧影。这次拍到的两只豺先后两次经过监测点位。它们体长约一米,耳朵圆,浑身是红棕色短毛,拖着带黑毛的大尾巴,嗅地、转头、离去,前后只有几秒钟。
刘炎林介绍,红外相机证实豺在昆仑山北侧和那棱格勒河周边都有活动,但它们行踪十分隐秘,往往隔一年甚至两三年才有零星记录。豺藏身在偏远的石缝和山洞里,对陌生气味很警惕。
说起“豺狼虎豹”,不少人把豺当成凶悍的猛兽,认为它们群体捕猎时分工明确,连虎豹都不怕。其实豺比狼小一圈,体重只有狼的一半左右,它的强悍只体现在群体协作上。
豺群捕食家畜,人类曾长期对它进行报复性猎杀。豺对人的戒心因此越来越重,也越来越少出现在人的视线里。它们从不主动攻击人类。
很长一段时间里,豺的生态价值被忽视了。豺捕食弱小个体,能抑制草食动物过度繁殖。如果豺消失,昆仑山的生态平衡可能被打乱。物种之间的这种依存关系,在别的地方同样存在。
南欧原始森林里有鸟鸣和昆虫的声音,人们听到这种声音时会感到平静、安详,这并非巧合。人类就是在这样的生态系统中进化的。在那里,鸟鸣和昆虫的声音意味着可能有食物、草药,以及人类生存所需的各种资源。生态系统及其生物多样性,仍然掌握着这个星球上生命的钥匙。
生物多样性构成了一条无限延伸的生物链,每个物种都依赖其他物种生存。一位生态研究者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其中一种联系,也就是昆虫和土壤中真菌之间的关系。
全国野生豺不足5000只,比东北虎等知名濒危动物少得多,分布也很分散。要摸清这样的物种,离不开长期积累的数据。
这位研究者所在的团队利用来自120多万片森林的数据,建立了新的机器学习模型,用来预测世界各地的森林结构。这让人们第一次看到,地球上有超过三万亿棵树,几乎只有人类文明出现之前的一半。人们还能看到不同物种分布在哪里,以及碳是如何储存在这个庞大的系统中的。
相比之下,昆仑山豺的迁徙路线、种群数量和筑巢规律等关键数据仍是空白。刘炎林表示,野牛沟、秀沟、乌图美仁一带究竟有多少豺群,目前还没有准确数据。
豺这样的捕食者是维持生态系统完整的一环。至于生态系统变得单一后会怎样,这位研究者举过一个例子。
另一片同样有树的地方是一个桉树种植园,离前面那片原始森林只有几英里远。这里听不到鸟和昆虫的声音,生物多样性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原因在于,这里不是一个生态系统,而是为了让树木快速生长而种植的单一树种。
随着这里原有的生物多样性一起消失的,还有生态系统给当地社区带来的好处,比如干净的水和肥沃的土壤。最紧迫的问题是,这里失去了抵御大火的能力,如今每年夏天大火都会威胁这个地区。
联合国的资料显示,世界上近一半的重新造林地区都是这样的单一种植,目的是快速生产木材或者吸收碳。这些种植园和农场一样,可能能产出有价值的木材,但对自然再生没有帮助。单一种植只是破坏生态系统的众多方式之一。如果为了抵消排放而不考虑当地生态,也不考虑依赖这些生态的人,生态系统就可能遭到破坏。
豺已被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也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保护它不能只贴上“珍稀”的标签,还要深入栖息地收集它的生活痕迹。一项针对豺的专项调查正在酝酿,将从整个青藏高原生态系统的角度制定系统的保护方案。
在高原上,常年坚守的科研人员、志愿者和当地居民,都是最熟悉这片土地的人。
当地人在世界各地保护和管理着生态系统。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自己的生态系统,也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错误修复的风险,以及准确的生态信息有多重要。这些信息能指出哪些区域最值得重点投入、哪些物种能在这些地区生存,以及这些物种能给社区带来什么好处。从过去的经验看,这些问题都要靠多年严格的反复试验才能解决。
保护豺,不是为了洗刷它在历史上的“恶名”,而是看重它在生态链中的作用。
“复原”一词的意思是让某样东西回到原来的状态,但它也意味着把这样东西还给原来的主人。恢复自然,是为了当地的生物多样性,也是为了依赖它生活的社区。
这位研究者认为,即使气候变化现在就停止,保护和重建地球的生物多样性仍然是首要任务,因为它支撑着地球上所有的生命。它还能帮助人类应对其他全球威胁,包括极端天气、干旱、粮食短缺和全球流行病。但全球恢复并不容易,仅靠技术也解决不了。就像相互依赖的物种组成了自然生态系统一样,人类之间也深深地相互依赖。
昆仑山这几秒钟的画面说明,再隐秘的生物也会留下足迹。守护这些曾被误解的野兽,就是守住自然生态的完整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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