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托弗·诺兰(Christopher Nolan)的电影总有几个固定元素:基里安·墨菲的身影、汉斯·季默的配乐、以及最好在IMAX银幕上看的视觉场面。但重复得最多的,是他对"时间"的执念——既当叙事工具,也当拍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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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执念的起点,是2001年3月上映的《记忆碎片》(Memento)。这部由诺兰自编自导的作品,至今仍是理解他此后职业生涯技法与主题的钥匙。它现在还在Netflix上线,但会在12月5日离开这个平台。

《记忆碎片》开场就是一段倒放的镜头:一张拍着死者的宝丽来照片逐渐褪色、缩回相机,血迹和子弹也倒着流回去。这种让人不适的手法,诺兰后来在2020年的《信条》里做成了核心。而《记忆碎片》本身还要更怪。

影片由两条截然不同的叙事线组成,让人想起诺兰2017年二战片《敦刻尔克》里三条以不同速度推进的故事线。在2023年的《奥本海默》用黑白与彩色区分客观与主观之前,诺兰已经用不同的色彩方案来标示时间的流向。

黑白段落里,盖·皮尔斯(Guy Pearce)饰演的莱纳德·谢尔比坐在旅馆房间,对着电话向一个不知名的人解释自己的病情。他患的是顺行性遗忘症,无法形成新的记忆。这些黑白场景按时间正序推进;而所有彩色部分,则是一连串以倒序排列的短段落,跟随莱纳德寻找杀害妻子、导致他脑部受伤的凶手约翰·G。

第一次看《记忆碎片》是一种超现实的体验,因为效果永远先于原因出现。影片从莱纳德杀死泰迪(乔·潘托里亚诺饰)开始,泰迪试图解释莱纳德搞错了,自己知道的比他多。随着故事展开,可以看清莱纳德身边所有人都在利用他达到自己的目的。有些操纵琐碎而好笑——旅馆经理多租给他一间房,因为知道他不会记得这些交易。但一个记不住自己罪行、又被偏执的正义感驱动的人,也恰好是完美的杀手。

诺兰的名字如今几乎等同于大制作史诗,但《记忆碎片》是一部极其精简的电影,全部在破旧的外景地拍摄:汽车旅馆、一栋废弃建筑、一家兼作毒品交易门面的廉价酒吧。这些场景与黑白段落里一系列闪回形成尖锐对照,那些闪回揭示了莱纳德在导致失忆的受伤之前的生活。

闪回里,莱纳德是一名保险调查员,经手过萨米·詹金斯(斯蒂芬·托布罗斯基饰)的案子——萨米同样患有顺行性遗忘症。整洁的办公室与温馨的家庭场景,和莱纳德如今所处的世界相距甚远。莱纳德解释说,萨米带着这种病无法正常生活,而他能靠笔记和纹身把一切记下来。但很明显,莱纳德的这套系统并不真的管用——他太多次被自己的处境搞得一头雾水。有一个很好笑的场景以他在奔跑开场,他得赶紧判断自己是在追人还是被追。尽管莱纳德显然是个不可靠的叙述者,诺兰还是完成了一次惊人的反转。

莱纳德的病情让他容易被操纵,但他同时也在对自己撒谎:选择性地决定要记住什么、要把什么放进随身携带的证据里。《记忆碎片》借用黑色电影和复仇惊悚片的套路,反过来批判了这些类型的主题。莱纳德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永恒的受害者,被一桩他早已解开的谜案推着往前走,因为否则他就得接受自己在妻子之死中扮演的角色。

影片的两条叙事弧线在一张黑白宝丽来照片转为彩色的壮观镜头中交汇,为最后的段落搭好舞台。当剧情终于咬合到位,观众得知莱纳德早在电影开始之前就已经杀掉了约翰·G,但这并没有给他破碎的精神带来平静。与此同时,泰迪其实是个腐败警察,操纵莱纳德替自己干脏活。面对真相,莱纳德选择把泰迪当成下一个约翰·G,而不是打破这个循环。

《记忆碎片》的最终反转像是诺兰后续作品的先声。和莱纳德一样,《盗梦空间》的主角柯布(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饰)被亡妻的记忆纠缠,影片结尾他决定不去确认自己是在醒着还是在做梦,只要能得到一个圆满结局就好——这正映照出莱纳德宁愿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追寻中的英雄,也不愿接受自己破碎人生的真相。《致命魔术》则是另一次对复仇自毁冲动的审视,其反转展示了波登(克里斯蒂安·贝尔饰)为了活在一个谎言里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记忆碎片》之后的二十五年里,诺兰确立了自己同时代最伟大电影人之一的地位。《奥本海默》为他赢得第一座奥斯卡。他2014年的科幻大片《星际穿越》同样把玩时间的流逝与因果的本质,对现代科幻的影响力已可比肩《2001太空漫游》。《黑暗骑士》是超级英雄神话创作的杰作。但《记忆碎片》是诺兰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电影——它为他带来了广泛认可,也确立了他此后二十五年里持续探索的主题、技法和执念。

《记忆碎片》在Netflix上线至12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