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远程启动服务已到期。”

手机屏幕弹出这行字的时候,老周站在车库门口,距离他提那辆奔驰正好满3年。

头天夜里下了场雪,车顶积了厚厚一层,前挡风玻璃上结着冰。他原本计划6点40先在楼上用App把车打着,等发动机跑热了再下楼。

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快3年,冬天接送客户、送孩子上学,全靠它提前把车里焐热。

他点了两下“远程启动”,弹出来的还是那句话。他退出App,重新登录,按钮仍然是灰色的,下面跟着一行小字:如需使用,请在梅赛德斯-奔驰商店续订订阅服务。

车开了3年,什么毛病都没有。他之前还跟人说过,这车买得值。现在他站在雪地里,举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销售当年说过一句:“远程服务前3年免费。”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免费3年,3年之后呢?他没问,销售也没说。

老周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手动按了启动键,发动机轰轰响起来。仪表盘一切正常,但车里又冷又硬。他只能等,等水温上来,等那口热风从出风口里吐出来。往常这一步,在楼上就完成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4S店的售后电话。

“你那个远程启动到期了。不止它,车载流量、在线导航,都到了续费期。”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姑娘,语气熟练,显然今天来问这个的不止他一个。

“我不是买了车吗?”老周问。

“硬件是您的,车也是您的,但有一部分车联服务有使用期限。前3年是赠送的,用完以后按年订阅。”

老周沉默了几秒。“那我不用了行不行?远程启动不用了。”

“可以。不过如果现在不开通,以后想再用,会多一个开通费。”

“那辅助驾驶呢?”

“辅助驾驶开通要5千。”

老周的眉头拧起来了。“我买车的时候这功能就有,已经用了3年了。”

“那时候是赠送期。到期以后,智能领航那些都在订阅范围里。”小姑娘停了一下,又说,“如果辅助驾驶不续,行车记录仪和倒车雷达的相关功能也会受影响,它们是绑在一起的。”

老周说不出话来了。

挂掉电话,他在车里坐了很久。前挡风玻璃上的冰开始融化,水顺着边缘往下淌。他伸手按了一下方向盘上的巡航按钮,屏幕跳出一行字:该功能已停用,如需继续使用,请联系经销商。

他没再说话,挂挡,把车开出了小区。

那天他要去高铁站接一个客户,做工程的,姓张。老周的建材生意这两年被人压价压得厉害,这个客户他跑了小半年才约上。对方坐进副驾,笑呵呵说了句:“周总这车好,坐着真宽敞。”

老周笑着应了一句,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今天他把手机导航架了起来,车载大屏一直黑着。车载导航也是到期项目之一。他不敢在一个重要客户面前,让那块屏幕突然弹出“服务已到期”的提示。

客户看了一眼中控,没说什么。老周知道,这车是撑门面的。门面没裂,只是里面有些零件开始闹脾气了。

中午送完客户,老周回到家。老婆正在厨房下面条。他站在厨房门口,把早上的事说了一遍。老婆用筷子搅着锅,没抬头:“什么意思?以后开个方向盘加热还要交钱?”

“那功能我这车没有。是远程启动、导航,还有辅助驾驶。”

老婆盖上锅盖,转过身看他:“那你这车到底是不是你的?”

老周没接话。他拿出手机,打开车友群,群里已经吵成一锅粥。有人把订阅到期后的车辆状态截图发出来,上面列了一长串灰色项目;有人在骂娘;有人叹了一句:“买车的时候以为是一次性买卖,现在才知道是分期付款,永久分期。”

老婆看了一眼屏幕,摇摇头:“买的时候几十万没人嫌贵,现在倒好,年年都来薅一把。”

过了几天,老周约了朋友老陈吃饭。老陈做工程,开一辆宝马X3,比他早两年换车。

酒过两巡,老周说起车上的事,老陈筷子一拍:“你才知道?”

老陈说,他那辆宝马,方向盘加热、座椅通风,销售说得明明白白,硬件都是装好的,不用加装,把钱一交,系统里给你解个锁就行。“第二年继续交,第三年还交。一年加起来将近一万。”

老周问:“你要是不交呢?”

“不交就锁着呗。”老陈学了一下仪表盘提示音,“你按那个按钮,它就亮一下,告诉你‘未订阅’,然后什么都没有。去年冬天我本来不想续方向盘加热,早上上车,方向盘冰得跟铁棍似的,手都不敢搭上去。套毛绒把套我又嫌丢人。后来还是交了。”

老陈说完,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你说这算什么事?花钱买了车,车里的东西还不是你的。方向盘的加热丝是我花钱买的,就在里面,可我要用,还得再买一次。”

老周没说话,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

他其实不是拿不出这笔钱。这几年生意再难,车贷、保险、保养一样没落下。他气的是另一件事:签合同那天,销售笑眯眯地跟他说“前3年免费”,他没听出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现在3年到了,他像一台走到免费试用期尽头的机器,系统开始滴滴作响,提示他该充值了。

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远程启动是刚需。冬天接客户,人家从南方过来,一上车冰窖似的,这单生意还怎么谈?于是他给远程启动续了费。

车载流量他也续了——不是他多需要,是他发现不续流量,连App上的车辆状态都打不开,车锁没锁、窗户关没关,全都看不了。这功能一个扣一个,你不交这个,那个就跟着瞎。

辅助驾驶5千,他没续。不是用不起,是咽不下这口气。

没续之后,问题来了。他去4S店做保养时,随口跟师傅提一句,说行车记录仪好像不太对。师傅查了一会儿,告诉他:记录仪有一个功能和辅助驾驶是绑定的,那个订阅没续,这一项就被锁掉了。倒车雷达也是,部分辅助选项已经变成灰色。

老周站在工位旁边,看着自己的车被举起来,底盘干干净净,轮胎七八成新。车确实一点毛病没有,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拆走了。可谁也没拆,东西还好端端地躺在车壳子里,就是不让用。

后来有天傍晚,他开车接孩子放学。孩子坐在后排,指了指中控屏:“爸爸,地图上怎么没有红绿灯了?”老周说:“包到期了。”孩子问:“什么是包到期?”

老周想了想:“就像手机流量的套餐,用完了就得再交钱。”孩子“哦”了一声,没再问。

元旦过完,4S店给他发了条短信,问他考不考虑续上剩余的订阅项目,年底有活动,可以赠送两个月。他回了一个字:不用。但到了周末,他还是去了一趟4S店,站在展厅里,看见销售正领着一对年轻夫妻看新车。

销售指着中控屏说:“这个车现在购车就送3年智驾订阅,以后可以按年买,也可以按次买。”

老周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场景特别眼熟。三年前,那个销售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他从展厅出来,坐进自己的车,车机又弹出一条订阅提醒。他点掉,发动车子。方向盘是真皮的,座椅是真皮的,中控台干净得反光。

这辆车跑起来性能还很好,隔音也好,坐过的人都说舒服。但他每次上车,都知道自己只拥有这辆车的一半,甚至一半都不到。剩下那一半,放在云端,锁在服务器里,等着他一年一年地交钱去开门。

转过年的冬天,他开车上了高速,像以前一样,伸手去按方向盘上那个自适应巡航的开关。

系统没有任何反应,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该功能已停用,请前往商店订阅。

副驾上,老婆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

“没怎么。”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老婆问:“你不是说这车可以自己开吗?”

“那是要钱的。”

“……那就交呗。”

老周没有接话。他看着前方的路,过了很久,踩下油门,车速重新提了起来。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那行提示过了一会儿自己消失了。他知道,明年这个时候,他还会再看到它。到时候他大概还是会打开手机,把钱转过去,然后继续开着这辆车——车是他的,又好像不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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