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陈建国把一只蓝边茶杯放在了父亲面前。
茶水刚倒进去,父亲陈德山便把一张纸推了过来。
“你先看看这个。”
陈建国今年四十八岁,在南方一座虚构城市经营五金维修铺。
他离过一次婚,有个二十多岁的儿子,还有一个三岁孙女。
如今,他刚交了新女友,没想到父母竟因为这件事,把他叫回了家。
母亲周桂兰今年七十二岁,退休前在厂里做会计。
父亲陈德山今年七十五岁,退休前是机械厂的维修工。
两位老人住着一套老房子,儿子陈建国则住在自己名下的房子里。
“爸,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
陈建国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纸上写着遗嘱两个字。
他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又把那张纸拿近了一些。
“你们怎么突然想起弄这个?”
“不是突然,是想了很久。”
母亲坐在沙发另一头,手指一直捏着衣角。
陈建国抬起头,看了看父亲。
“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身体还没到不能动的时候。”
“那你们这是干什么?”
父亲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到了桌边。
“你最近谈恋爱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
陈建国的手停在纸张上。
“我谈个恋爱,你们就要立遗嘱?”
“你先别急着顶嘴。”
“我连话都没说完,你就知道我要顶嘴?”
周桂兰把身边的靠枕放正,声音压得很低。
“建国,你这次找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陈建国把纸放回桌面。
“她叫许梅,四十六岁,在一家服装店做管理。”
“我们不是问她叫什么。”
“那你们问什么?”
陈德山抬眼看着儿子。
“她是赵强的老婆,这件事你知道不知道?”
屋里一下安静了。
墙上的钟走过一格,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陈建国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我知道。”
周桂兰一下坐直了身体。
“你知道还跟她交往?”
“她跟赵强已经离婚了。”
“离婚了就能谈?”
“她离婚,我离婚,我们为什么不能谈?”
父亲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因为赵强是你前妻当年出轨的对象!”
陈建国没有回避父亲的目光。
“这件事我比你们记得清楚。”
“那你还往这段关系里钻?”
“我没有往谁的关系里钻。”
“你现在是在替自己找理由。”
陈建国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声音很轻。
“我只是想找个人过日子。”
“你找谁不好,偏偏找她?”
“难道她是谁的妻子,就一辈子不能再找人?”
母亲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陈德山重新拿起桌上的纸。
“你先听我说完。”
陈建国看着父亲手里的那张遗嘱草稿。
他知道,今晚这顿谈话不会像平常那样简单结束。
几个月前,陈建国第一次把许梅带进了自己的生活。
那天是星期六,维修铺提前关门,他约许梅去吃了一碗面。
许梅没有打扮得多精致,只穿了一件浅灰色外套。
她四十六岁,说话不急,吃饭时也不喜欢一直看手机。
“你平时几点下班?”
“店里没什么事就早点关门。”
“那你还挺自由。”
“自由是自由,就是每天都有修不完的东西。”
许梅笑了一下,把筷子放在碗沿。
“我也是,店里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事。”
两个人聊了工作,又聊到各自以前的婚姻。
陈建国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过去。
“我前妻以前跟赵强在一起过。”
许梅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那你还愿意见我?”
许梅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开口。
“我跟赵强早就不是夫妻了。”
陈建国点了点头。
“我也早就不是她的丈夫了。”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再提以前的事情。
可这段关系传到家里后,情况便不一样了。
周桂兰第一次听说许梅的名字,是在儿子打电话时。
“妈,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人。”
“男的女的?”
“你说呢?”
“别跟我开玩笑。”
“女的,叫许梅。”
“多大?”
“四十六。”
“以前结过婚?”
“结过。”
周桂兰拿着手机,半天没有说话。
“她前夫是谁?”
陈建国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赵强。”
“哪个赵强?”
“就是你知道的那个赵强。”
母亲那边传来一声椅子挪动的声音。
“你是不是糊涂了?”
“我没糊涂。”
“你怎么能找她?”
“我跟她认识,又不是跟她前夫认识。”
“你少跟我绕这些话。”
“妈,我四十八岁了。”
“你四十八岁就能什么都不考虑?”
“我考虑了。”
“你考虑过你儿子和孙女没有?”
“他们是我的家人,我当然考虑。”
周桂兰最后只说了一句,让他把这件事先放一放。
可陈建国没有放。
他和许梅继续见面,关系也逐渐稳定下来。
这个家里原本就有一道不容易跨过去的坎。
陈建国离婚以后,父母一直担心他再次受到伤害。
每次他回家,周桂兰都会问起以前的事情。
“当年你前妻跟赵强来往,你是不是一点都没发现?”
“妈,那是过去的事情了。”
“过去的事情就不用记住?”
“记住又能怎么样?”
“至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陈建国把刚买的水果放在桌上。
“我现在跟许梅交往,跟当年那件事有什么关系?”
“你看,你又绕回去了。”
“我没有绕。”
“你就是没听进去。”
父亲坐在阳台边,把一把旧螺丝刀擦了又擦。
“建国,你别把自己弄得太被动。”
“我知道。”
“知道就别急着把人带进家里。”
“我没说要马上结婚。”
“你现在不结,以后呢?”
陈建国拿起一只苹果,递给母亲。
“以后是以后的事情。”
母亲没有接。
苹果在桌面上滚了一圈,停在茶杯旁边。
还有一次,陈建国带着孙女去看望父母。
小女孩刚会自己穿鞋,坐在门口摆弄鞋带。
周桂兰一边给她整理衣领,一边问儿子。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出去?”
“周末出去一趟。”
“跟许梅?”
“对。”
“那孩子怎么办?”
“我儿子和儿媳会照顾她。”
“你是她爷爷,就不能多陪陪?”
“我每周都去看她。”
“每周一次就够了?”
陈建国没有争辩,只把孙女抱起来,帮她把鞋带系好。
小女孩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
“爷爷,你下次还来吗?”
“来。”
“星期几?”
“星期天。”
周桂兰站在旁边,脸色却没有舒展开。
“你看看,孩子还惦记着你。”
“我没有不管她。”
“那你就多把心思放在家里。”
陈建国当时没有想到,这句话后来会成为父母反复提起的理由。
父亲也有自己的盘算。
陈德山认为,儿子已经经历过一次失败婚姻,往后的日子应该稳稳当当。
“我们不求你再找多好的女人。”
“那你们求什么?”
“找个踏实的。”
“许梅不踏实吗?”
“我们不了解她。”
“不了解可以慢慢了解。”
“可你已经开始谈了。”
陈建国把外套挂到椅背上。
“爸,你们总不能让我一个人过一辈子。”
陈德山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把手里的螺丝刀放回抽屉,关上了柜门。
真正让父母下定决心的,是一次家庭聚餐。
那天晚上,陈建国带许梅回家吃饭。
许梅进门时提着一袋水果,还带了一盒自己买的点心。
“叔叔,阿姨,打扰了。”
周桂兰把围裙往腰上擦了两下。
“来了就坐吧。”
许梅把东西放在桌边。
“我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一点。”
“家里什么都有。”
“那我下次就不买了。”
“也不用特意买。”
陈建国站在一旁,帮许梅拉开椅子。
父亲坐在正对面,没有主动说话。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旁边还放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
许梅夹了一筷子青菜。
“阿姨,这个菜炒得挺香。”
“家常菜而已。”
“我平时也喜欢做饭。”
周桂兰把汤碗往儿子面前推了一点。
“你以前跟赵强住一起,也经常做饭吧?”
许梅的筷子停住了。
陈建国立刻抬起头。
“妈,吃饭就吃饭。”
“我问一句怎么了?”
许梅把筷子轻轻放下。
“以前的事情,我不太想说。”
“那我换个问法。”
周桂兰看着她。
“你跟建国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有一段时间了。”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朋友介绍的。”
“你朋友知道他以前的事情吗?”
许梅点了点头。
“知道。”
“知道你们还走得这么近?”
陈建国放下筷子。
“妈,你今天到底想问什么?”
周桂兰没有看他,而是继续盯着许梅。
“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冲着建国来的?”
许梅抬起头。
“阿姨,我跟他认识的时候,他已经离婚很多年了。”
“那又怎么样?”
“我跟赵强也已经离婚了。”
“你们两个倒是都挺方便。”
陈德山终于开口了。
“桂兰,先吃饭。”
周桂兰却没有停下来。
“我不是不让人谈恋爱,我是怕他又被人牵着走。”
许梅把纸巾放到腿上。
“我能理解你们担心他。”
“你理解就好。”
“但是我不希望每次见面,都要解释我以前的婚姻。”
“你以前的婚姻跟我们家有关系。”
陈建国终于忍不住了。
“她以前的婚姻是她的事情,不是我欠你们的交代。”
父亲把筷子放下。
“你别这么跟你妈说话。”
“那你们也别当着客人的面这样问。”
许梅慢慢站了起来。
“今天我先回去了。”
陈建国马上跟着起身。
“我送你。”
周桂兰看着他们走到门边。
“你们今天要是走了,以后就别怪我们不管。”
许梅停了一下。
“阿姨,我没有要求你们接受我。”
她说完,拿起放在门边的手提包。
陈建国送她下楼。
回来时,桌上的饭菜已经没有热气了。
陈德山把一张纸放到他面前。
“坐下。”
“还有什么事?”
“今天这件事,我们必须说清楚。”
陈建国没有坐。
“你们刚才还没说够?”
周桂兰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椅背上。
“我们不是针对她一个人。”
“那是针对谁?”
“针对你现在的做法。”
父亲把遗嘱草稿推到桌子中央。
“我们决定了,家里这套房子,还有我们名下剩下的财产,以后全部留给孙女。”
陈建国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陈德山看着儿子,一字一句地重复。
“财产全留给孙女。”
周桂兰接过话。
“我们不想以后你因为谈恋爱,把自己仅剩的房子也弄得没有着落。”
陈建国盯着母亲。
“你们觉得我会把房子给她?”
“我们不是觉得,是担心。”
“担心就能这样做?”
“这是我们的东西,我们自己决定。”
父亲把眼镜重新戴上。
“我们还要把遗嘱办妥。”
陈建国终于拉开椅子坐下。
“所以,你们今天叫我回来,就是告诉我这个?”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周桂兰抬高了声音。
“你现在就是恋爱脑!”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没有人再动。
陈建国低头看着那张遗嘱草稿。
许久,他才开口。
“我跟许梅谈恋爱,难道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父亲没有回答。
母亲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扣住衣料。
陈建国继续问。
“我有没有向你们要过什么?”
“没有。”
“我有没有让你们替我养她?”
“也没有。”
“那你们凭什么认定,我会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出去?”
陈德山的脸沉了下来。
“我们不能等到事情发生了才后悔。”
“所以你们先把我当成了一个不可信的人?”
“我们是在保护孙女。”
“保护她,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放到对面?”
父亲把那张纸收回手边。
“因为你现在听不进去话。”
“爸,我听得进去,只是我不一定照你们说的做。”
周桂兰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
“我们养你这么大,还能害你?”
陈建国看着她。
“你们可以不喜欢许梅,但不能替我决定怎么生活。”
“你这是要跟我们对着干?”
“我没有跟你们对着干。”
“那你就跟她分开。”
“这件事,我不会答应。”
陈德山把纸张叠好,放进文件袋。
“那就按我们的决定办。”
那天晚上,陈建国没有留下来吃饭。
他走到楼下时,手机里有许梅发来的消息。
“你爸妈是不是很生气?”
他站在路灯下面,打字回复。
“他们决定立遗嘱了。”
许梅很快打来电话。
“是因为我吗?”
“是因为他们不接受我们的关系。”
“他们是不是觉得我跟你在一起有别的目的?”
陈建国没有马上回答。
许梅又问了一遍。
“建国,你说实话。”
“他们担心我把仅剩的房子弄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想过你的房子。”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替我解释?”
“因为我不想让你受这个委屈。”
许梅轻轻叹了口气。
“我可以接受他们暂时不喜欢我。”
“我知道。”
“但我不能接受每次见面,都像是在接受审问。”
“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饭局了。”
许梅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建国挂断电话,走到自己的车旁。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过了好一会儿才坐进去。
第二天上午,他照常开门营业。
一位顾客拿来坏掉的电风扇,问他能不能当天修好。
“能,下午来拿。”
陈建国拆开外壳,把螺丝一颗颗放进小盒子里。
手机突然响了。
是父亲打来的。
“你今天有空吗?”
“店里有事。”
“我们准备去办遗嘱。”
陈建国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你们决定好了?”
“决定好了。”
“那就按你们的意思办。”
父亲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你不再劝劝?”
“我劝了,你们听了吗?”
“我们是为你好。”
“那就把你们认为好的事情做好。”
电话挂断后,顾客在旁边问了一句。
“老板,机器是不是有问题?”
陈建国把拆下来的零件放在工作台上。
“没有,接着修。”
他没有把私人事情带进工作里。
可到了中午,母亲又发来了一条语音。
“建国,你爸已经联系好了。”
“你别再因为一个女人,跟家里闹得不愉快。”
“我们年纪大了,禁不起你这样折腾。”
陈建国听完,把手机放回抽屉。
下午,他去接孙女放学。
孩子看见他,立刻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爷爷,你今天怎么来了?”
“想你了。”
“奶奶说你最近很忙。”
“忙完了就来看你。”
孩子把手里的画纸递给他。
上面画着三个人,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
“这个是爷爷,这个是爸爸,这个是我。”
陈建国蹲下来。
“画得真好。”
“爷爷,你以后住在哪里?”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奶奶说,爷爷有自己的家。”
陈建国看着孩子。
“爷爷当然有家。”
孩子点点头,又把画纸折起来。
“那你要记得来看我。”
“我会来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
第三天,父母开始准备办理遗嘱的材料。
陈德山把文件袋放在书桌上,里面装着房屋资料和相关证件。
周桂兰坐在旁边核对名字。
“你写清楚了吗?”
“写清楚了。”
“孙女的名字别写错。”
“我知道。”
“还有,别把建国的名字写进去。”
陈德山抬头看了妻子一眼。
“这是我们的决定,不用反复说。”
周桂兰把笔帽盖上。
“我只是怕你心软。”
“这次不能心软。”
“你看他现在的样子,连我们的话都不愿意听。”
陈德山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文件袋,检查里面的纸张。
“他要是一直这样,我们就只能这样安排。”
就在这时,陈建国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袋孙女喜欢吃的饼干。
“我来看看你们。”
周桂兰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来了?”
“来看我爸。”
“你爸在忙。”
陈德山把文件袋放回桌上。
“你坐吧。”
陈建国把饼干放到柜子上。
“你们已经准备好了?”
“差不多。”
“那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父亲把笔放下。
“你说。”
“许梅不是来找你们要什么的。”
“我们没说她要。”
“你们今天把她当成一个麻烦,明天又把她当成一个风险。”
“我们有我们的考虑。”
“我明白。”
陈建国坐在沙发边缘。
“但是我也有我的生活。”
周桂兰把桌上的材料整理整齐。
“你要过什么生活,我们管不了。”
“那就不要管。”
“我们是你父母。”
“我知道。”
“你现在谈恋爱,把我们当成外人了?”
陈建国看着她。
“我从来没有把你们当外人。”
“那你为什么不听劝?”
“因为我不想让你们替我选人。”
陈德山叹了一口气。
“建国,我们不是不让你找对象。”
“那你们为什么只盯着她以前的婚姻?”
“因为赵强。”
“赵强做过什么,许梅没有替他做过。”
“她毕竟跟他做过夫妻。”
“我也跟我前妻做过夫妻。”
父亲抬起头。
“你这是在拿自己跟她比?”
“我是在告诉你们,离过婚不代表一个人就不能重新生活。”
周桂兰把茶几上的纸巾盒拿开。
“你说得好听。”
“那你们想让我怎么做?”
“至少先分开一段时间。”
“我不答应。”
“你连这点要求都不愿意?”
“因为这不是你们能要求的事情。”
陈德山把文件袋拉到自己面前。
“那我们就不再讨论了。”
陈建国看了一眼袋口露出的纸张。
“你们真要把所有东西都留给孙女?”
“是。”
“包括你们现在住的房子?”
“是。”
“你们想好了?”
“想好了。”
陈建国没有继续问。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父亲却突然说了一句。
“你最好也想清楚。”
陈建国转过身。
“我想得很清楚。”
“你现在看着她,觉得她什么都好。”
“我没有说她什么都好。”
“那你为什么这么坚持?”
陈建国看着父亲。
“因为我不能只凭你们的害怕,就把一个人判了。”
事情真正升级,是一周之后。
陈建国原本答应周末带孙女去公园玩。
孩子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帽子和小水壶。
周五晚上,母亲打电话过来。
“明天你别过来了。”
“为什么?”
“我们要去办事情。”
“办遗嘱?”
“对。”
“那跟我带孩子出去有什么关系?”
周桂兰停顿了一下。
“孩子明天跟我们走。”
陈建国皱起眉头。
“她不是说好跟我出去吗?”
“我们已经答应她去奶奶家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孩子想跟谁出去,是她自己的事情。”
“她三岁,能决定什么?”
“我们会照顾她。”
陈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
“妈,你们不能拿孩子来做这个决定。”
“我们没有拿孩子做决定。”
“那你们为什么临时改安排?”
“我们是爷爷奶奶,带孙女出去还需要经过你同意?”
陈建国握着手机,站在维修铺门口。
“你们当然可以带她出去。”
“那不就行了?”
“但你们不能先答应她跟我出去,再临时把她带走。”
“你现在连这点小事都要计较?”
“这是答应孩子的事情。”
周桂兰不耐烦地说。
“你自己忙着谈恋爱,怎么还有时间管这些?”
“我答应她的事情,我就会做到。”
“那你明天就不用来了。”
电话被挂断了。
第二天早上,陈建国还是去了儿子家。
孙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小水壶。
“爷爷,你不是说今天带我去看小鱼吗?”
陈建国蹲下来。
“爷爷本来是这么安排的。”
“那现在呢?”
“奶奶说今天带你出去。”
孩子把水壶抱在怀里。
“那我什么时候跟爷爷去?”
陈建国摸了摸她的头。
“我们再约时间。”
这时,周桂兰从屋里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孩子的小外套。
“你先走吧,孩子跟我们走。”
陈建国站起来。
“妈,你能不能不要让她夹在中间?”
“我没有。”
“她已经记住了我答应她的事情。”
“那你以后少答应。”
陈建国看着母亲手里的小外套。
“我答应她的事情,不需要你来批准。”
周桂兰把外套递给孩子。
“走了,奶奶带你买玩具。”
孙女回头看了一眼陈建国。
“爷爷,你下次一定要来。”
“好。”
陈建国走出楼道时,听见孩子的脚步声跟在奶奶身后。
原定的游玩取消了。
他已经买好的儿童门票也没有用上。
那天下午,他把票放在维修铺的抽屉里,没有再拿出来。
晚上,父亲又打来电话。
“你今天去过了?”
“去过。”
“你妈跟我说了。”
“她把孩子带走了。”
“她是孩子奶奶。”
“我没说她不能带。”
“那你还想怎么样?”
陈建国靠在椅背上。
“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孩子不是用来劝我的。”
陈德山声音有些不悦。
“我们也没拿她劝你。”
“那为什么连我答应她的事情,都要临时改变?”
“你现在什么事都往这件事上扯。”
“因为你们做的事情,确实跟这件事有关。”
父亲沉默片刻。
“你还是先把许梅的事情处理好吧。”
陈建国没有再争论。
他把电话放下,继续整理当天的维修单。
亲戚们很快也知道了这件事。
先开口的是陈建国的姑姑陈秀兰。
她今年六十八岁,退休前在供销部门工作。
那天她来家里串门,正好碰见陈建国。
“建国,你爸妈准备立遗嘱了?”
“是。”
“你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吗?”
“知道。”
“你就不能听听他们的?”
陈建国把刚买的水果放在桌上。
“姑姑,我听过了。”
陈秀兰坐到沙发上。
“你爸妈年纪大了,最怕的就是你再受一次伤。”
“我明白。”
“你明白还找许梅?”
“她跟赵强已经离婚了。”
陈秀兰摇了摇头。
“你说这话没有用。”
“那我应该说什么?”
“至少应该顾及你爸妈的感受。”
周桂兰端着一盘瓜子走过来。
“你看,我就说他听不进去。”
陈秀兰接过瓜子。
“桂兰,你们做父母的也不容易。”
陈建国看着姑姑。
“姑姑,你觉得我应该因为她以前嫁给赵强,就不能跟她在一起吗?”
陈秀兰剥开一颗瓜子。
“我觉得你没必要选这样复杂的关系。”
“她复杂在哪里?”
“你前妻和赵强的事情,你难道忘了?”
“我没忘。”
“那你还找赵强的前妻?”
“我找的是许梅。”
陈秀兰把瓜子壳放进小碟子。
“你这个人,有时候就是太固执。”
父亲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现在谁的话都不听。”
陈建国看着父亲。
“我不是谁的话都不听。”
“那你听谁的?”
“我自己的。”
这句话让客厅里又安静了一阵。
陈秀兰看了看周桂兰,没有再继续劝他。
过了两天,儿子陈浩也打来了电话。
陈浩今年二十七岁,在一家物流公司上班。
他是陈建国唯一的儿子,也是孙女的父亲。
“爸,爷爷奶奶让我问你一句。”
“问什么?”
“你跟许梅还在交往吗?”
“在。”
“你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吧?”
“知道。”
“那你能不能先别带她回家?”
陈建国靠在工作台旁边。
“我没有再带她回去。”
“爷爷奶奶最近一直睡不好。”
“他们因为这件事睡不好?”
“他们担心你。”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
“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陈浩没有马上回答。
“我觉得你们的关系太绕了。”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至少别让爷爷奶奶这么难受。”
“所以你也站在他们那边?”
“爸,我不是站队。”
“你刚才说的话,就是站队。”
陈浩声音放低了。
“我只是希望你们别再争。”
“我没有主动找他们争。”
“但他们已经准备立遗嘱了。”
“这是他们的决定。”
陈浩停顿了一下。
“爸,你别为了一个女人,把家里弄得不安宁。”
陈建国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
“陈浩,你觉得我四十八岁了,还没有资格自己决定跟谁在一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爷爷奶奶考虑得也有道理。”
“他们有他们的道理,我有我的选择。”
陈浩没有再说话。
挂断电话前,他只交代了一句。
“你以后别再把许梅带到爷爷奶奶面前了。”
陈建国把手机放到桌上。
他看着维修铺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过了很久才重新拿起工具。
又过了几天,陈德山打电话让儿子回家。
这次,父母已经把立遗嘱的事情安排妥当。
桌上摆着一个文件袋,旁边还放着两支笔。
周桂兰把一张椅子拉出来。
“你坐下,我们今天把话说完。”
陈建国坐到了父亲对面。
父亲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我们已经决定,把名下剩下的财产全部留给孙女。”
“我知道。”
“你不要再劝我们。”
“我没准备劝。”
周桂兰抬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太狠心?”
“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摆着一张脸?”
“因为我不赞成你们把我谈恋爱的事情,当成我不可靠的证据。”
陈德山打开文件袋。
“我们没有说你不可靠。”
“你们说我恋爱脑。”
母亲把手里的笔放下。
“我们是担心你。”
“担心可以说,不能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人。”
父亲拿出那份已经准备好的文件。
“我们今天就是要让你知道,以后这些事情有安排了。”
陈建国看着纸面上的文字。
“你们是准备把所有东西都留给孙女?”
“对。”
“没有给我留?”
“没有。”
“这是你们考虑好的结果?”
“是。”
陈建国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父母为什么这么做。
陈德山却继续说了下去。
“你以后要是结婚,也得先考虑清楚。”
“我会考虑。”
“不要再像以前一样。”
“我知道。”
周桂兰把纸张往父亲面前推了推。
“你爸也是怕你以后吃亏。”
陈建国抬头看着母亲。
“我吃不吃亏,我自己承担。”
“你说得倒轻松。”
“那我应该怎么说?”
“你应该听劝。”
陈建国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妈,你们可以不接受许梅。”
“我们本来就没接受。”
“我也不会要求你们接受。”
“那你还坚持什么?”
“我坚持的是,我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
父亲把笔拿起来。
“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我们继续办手续。”
陈建国看着父亲落笔。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母亲坐在旁边,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父亲把笔放回桌面。
“以后家里的事情,就按这个安排。”
陈建国站起来。
“好。”
周桂兰抬头看他。
“你真的一点都不后悔?”
“我没有做需要后悔的事情。”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满。”
“我也希望你们别替我把未来想完。”
父亲将文件收进袋子。
“建国,我们已经老了。”
“我知道。”
“我们只想把孙女照顾好。”
“那你们就好好照顾她。”
陈建国拿起自己的外套。
“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减少对她的关心。”
周桂兰低声问了一句。
“那许梅呢?”
陈建国停在门口。
“我会继续跟她交往。”
母亲的手一下握紧了。
父亲没有抬头。
陈建国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个月后,陈建国和许梅的关系仍然没有结束。
两个人见面时,依旧会谈工作,也会一起吃饭。
只是许梅不再主动提出去陈建国家里。
有一天晚上,她把一份菜单推到陈建国面前。
“你爸妈最近还在为这件事生气吗?”
“应该还在。”
“你儿子呢?”
“也觉得我们不合适。”
许梅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那你会不会觉得很累?”
“会。”
“你后悔认识我吗?”
陈建国看着她。
“我后悔的是,当初没有早点告诉你,他们会这么反对。”
许梅摇了摇头。
“你不需要替我承担所有事情。”
“我知道。”
“我也不想让你为了我跟父母断绝关系。”
“我没有跟他们断绝关系。”
“但你们现在确实有距离。”
陈建国没有否认。
许梅把菜单合上。
“我可以接受他们暂时不愿意见我。”
“嗯。”
“但我不希望你为了让我留下,就不停向他们解释。”
陈建国把杯子放到桌面。
“我不会再解释了。”
“你确定?”
“他们已经做了决定,我也做了决定。”
许梅看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我们就先过自己的日子。”
这段话没有说得很重。
两个人吃完饭,便各自回了住处。
与此同时,父母已经开始按自己的安排生活。
陈德山把文件袋放进书柜最上层。
周桂兰把孙女的照片摆到了床头柜上。
她偶尔还是会提起陈建国的新女友。
“他今天又出去了。”
陈德山坐在椅子上看报纸。
“让他去。”
“你就不管了?”
“他四十八岁了。”
“以前你不是最担心他吗?”
“担心也不能替他过日子。”
周桂兰低头整理衣服。
“那份遗嘱,你还要再检查一遍吗?”
“已经检查过了。”
“孙女的名字没写错吧?”
“没有。”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
“我就是怕以后有什么变化。”
陈德山把报纸放在膝盖上。
“这是我们自己的安排。”
“建国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他已经知道了。”
“他没说什么?”
“他说按我们的意思办。”
周桂兰没有继续追问。
几天后的下午,陈建国又去看了孙女。
这次,他没有提前告诉父母。
他给儿子打了电话,约好在楼下见面。
陈浩带着孩子走下来。
“爸,你今天有空?”
“下午没什么事。”
“爷爷奶奶在家。”
“我知道。”
陈浩把孩子交给他。
“那你要不要上去坐坐?”
陈建国摇了摇头。
“今天就不去了。”
陈浩看着父亲。
“你们真的打算一直这样?”
“什么样?”
“爷爷奶奶不见许梅,你也不再回去。”
“我没有说不回去。”
“可你最近都没上楼。”
陈建国蹲下来,给孙女整理鞋子。
“我不想每次回去,都要讨论同一件事。”
陈浩叹了口气。
“爷爷奶奶也有他们的想法。”
“我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不能各退一步?”
陈建国抬起头。
“你觉得应该谁退?”
陈浩没有回答。
“爸,我不是想让你难受。”
“我知道。”
“我只是希望大家都好好的。”
陈建国替孩子把外套拉链拉好。
“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一直退就能好好的。”
陈浩看着父亲。
“那你打算怎么办?”
“照常生活。”
孙女拉了拉陈建国的袖子。
“爷爷,我们今天去哪儿?”
“去买你喜欢的贴纸。”
“我要小兔子的。”
“好。”
陈浩站在旁边,没有再说话。
陈建国牵着孩子往街边走去。
走了几步,孙女忽然回头。
“爸爸,你也来吗?”
陈浩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女儿。
“爸爸还有事情。”
孩子没有再追问。
陈建国带着孙女走进了附近的小店。
那天晚上,周桂兰从儿子那里知道他来过。
“他怎么不上来?”
陈浩把孩子的外套挂好。
“他说今天有事。”
“什么事比见父母还重要?”
“奶奶,你别问了。”
周桂兰看着孙子。
“你也觉得奶奶做错了?”
陈浩摇摇头。
“我不想评价。”
“你爷爷也是为这个家好。”
陈浩没有继续接话。
他把孩子抱进房间,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的钟声。
一个星期后,陈建国再次来到父母家。
这次他没有带东西,也没有提前准备什么话。
他把一串旧钥匙放在鞋柜旁边。
那是父母以前给他的备用钥匙。
陈德山从书房里出来,看见儿子站在客厅。
“今天怎么有空?”
“我来把钥匙还给你们。”
周桂兰正在厨房洗菜,听见声音便走了出来。
“你还钥匙干什么?”
“以后我来之前,会提前打电话。”
陈德山看着那串钥匙。
“你这是要跟我们分得这么清楚?”
“不是分得清楚,是免得突然过来,让你们觉得不方便。”
周桂兰擦了擦手。
“我们什么时候说过不让你回来?”
“你们没说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还?”
陈建国看着父亲。
“因为我不想再把每次见面,都弄成一场谈话。”
父亲走到鞋柜旁边。
“你还是因为遗嘱的事情生气?”
“我没有生气。”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你们有你们的安排,我有我的生活。”
周桂兰把手里的抹布放到水池边。
“你是不是还在跟许梅交往?”
“是。”
“你还没想明白?”
“我已经想明白了。”
“你知道我们不会接受她。”
“我知道。”
陈德山指着桌上的文件袋。
“我们不会改变遗嘱。”
“我没有要求你们改变。”
“你也不要指望以后我们替你承担什么。”
陈建国看着父亲。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周桂兰的眼圈有些发红。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也不是没有自己的想法。”
“你现在连父母的话都不听了。”
“我听了。”
“那你为什么不照做?”
陈建国没有提高声音。
“因为听见,不等于必须照做。”
父亲看着儿子,半天没有说话。
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
陈建国走到鞋柜旁边,把钥匙往前推了一点。
“你们保管好。”
周桂兰看着那串钥匙。
“你以后还回来吗?”
“会。”
“那你为什么不留着?”
“回来之前,我会先打电话。”
陈德山把钥匙拿起来,放进抽屉。
“随你。”
陈建国穿上外套。
“爸,妈,你们照顾好自己。”
周桂兰站在厨房门边,没有送出来。
父亲坐回原来的椅子上,重新戴上老花镜。
陈建国走到楼下,手机响了一声。
是许梅发来的消息。
“晚上还见面吗?”
他看了一眼,回复了两个字。
“见面。”
随后,他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
屋里,陈德山重新打开文件袋,检查那份已经准备好的遗嘱。
周桂兰站在书柜旁边,轻轻问了一句。
“他是不是以后都不愿意跟我们说心里话了?”
陈德山把纸张放平。
“他有他的生活。”
“那我们呢?”
“我们过我们的。”
周桂兰没有再问。
陈德山把文件装回袋子,拉好封口。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桌上那只蓝边茶杯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杯沿留下了一圈淡淡的水痕。
父亲伸手拿起茶杯,把它放进了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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