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夜晚,关灯躺下没多久,耳边就传来那声让人瞬间清醒的"嗡"。一巴掌拍下去,脸上火辣辣的,蚊子却早已飞得没影。这样的场景,每年都在无数间卧室里重复上演。

被蚊子咬两个包,看似只是小事。可要论起地球上"最能致人死命"的动物,蚊子稳坐头把交椅。

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2024年世界疟疾报告》显示,仅疟疾一项,2023年就造成约59.7万人死亡,其中绝大多数是撒哈拉以南非洲五岁以下的孩子。鲨鱼一年咬死不过十来人,蚊子叮死的人是它的六万倍。

不过,如果真把蚊子从地球上抹掉,事情又没那么简单。它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消灭它,代价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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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全球三千五百多种蚊子里,真正盯着人吸血、还能传播疾病的只有几十种。而且不分公母,蚊子日常吃的都是花蜜和植物汁液。

母蚊子之所以要那口血,纯粹是为了凑够蛋白质来产卵——胳膊上那个红包,说白了是一位准妈妈在给自己未来的孩子攒营养。公蚊子一辈子和血液不沾边。

因为要采花蜜,蚊子顺带干起了传粉的活。它不如蜜蜂专业,但在某些地方,这活只有它能干。北极的夏天短得可怜,气温低到蜜蜂根本活不下去。那些在冻土上匆匆开花的兰科植物,很大程度上靠蚊子当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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蚊子的幼虫孑孓泡在水里,吃细菌、藻类和有机碎屑,等于一台小型净水器,同时也是小鱼、蜻蜓幼虫、水甲虫的口粮。飞上岸的成蚊,又成了蝙蝠、燕子、青蛙、蜥蜴的盘中餐。一只棕蝠一晚上就能吞下几百只蚊子。

按传播疾病来分,蚊子里最要命的是三类:按蚊传播疟疾,中华按蚊、斯氏按蚊都是熟面孔;伊蚊传播登革热、寨卡病毒病、黄热病等等,白纹伊蚊和埃及伊蚊是主力;库蚊则传播西尼罗病毒病等。所以看到蚊子,别急着一巴掌下去,先看看是"哪一路"的。

疟疾本身不是蚊子造成的,蚊子只是搬运工。疟原虫钻进人体红细胞里疯狂繁殖,一个个撑爆,引发发烧、贫血、昏迷,一旦侵入大脑就是脑型疟,死亡率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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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蒿素是目前最有效的抗疟药,但世卫组织的报告已经多次指出,非洲部分地区出现了青蒿素部分耐药的迹象。药物一旦失灵,后果不敢想。这也是为什么全世界要在灭蚊上砸这么多钱——它的獠牙实在太深。

在这场博弈里,中国走得算是靠前。2021年6月,世卫组织正式认证中国为无疟疾国家,从每年数千万病例到零本土病例,用了整整七十年。

但输入病例这几年一直在往上走,境外务工、留学、旅行的人越来越多,从非洲、东南亚回来带进的疟原虫,成了新的隐患。基层医生长期见不到本地病例,警惕性反而容易下降,这是新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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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疟疾更棘手的,是登革热和基孔肯雅热这对"伊蚊组合"的扩张。以前它们主要盘踞在热带,气候变暖让分布北界一路上移。世卫组织估算,全球每年有约四亿人面临登革热感染风险。

2025年7月起,广东省因输入性病例引发基孔肯雅热本地暴发,佛山成为疫情中心,随后蔓延至南宁、厦门等地,全年报告病例超过两万例,为国内历史罕见。

为应对这一态势,国家疾病预防控制局在2025年发布了《基孔肯雅热防控技术指南(2025年版)》和《登革热防控方案(2025年版)》,各地医院也开始对医务人员进行专项培训。

面对蚊子,人类的手段一代比一代新。上世纪五十年代,DDT横空出世,一度把斯里兰卡的疟疾压到只剩个位数,但蚊子很快进化出抗药性,DDT还顺带毒死了大量鸟类和鱼类,最终黯然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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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科学家又搞起了"昆虫不育技术"(SIT):批量繁育雄蚊,用辐射让它们不育,再放到野外去和野生雌蚊交配,产下的卵孵不出来。听起来聪明,问题也不少:辐射过的雄蚊竞争力下降,未必受雌蚊青睐;而且释放的雄蚊里一旦混进雌蚊,反而会加剧叮咬。

另一条路子是利用沃尔巴克氏体这种只经雌卵传播的细菌,让感染的雄蚊与野生雌蚊交配,产下发育不了的后代。中山大学奚志勇团队在广州沙仔岛试点,几乎清除了整个岛上的白纹伊蚊,相关成果2019年发表在《自然》杂志上,被视为国际标杆。

真正让局面出现转机的,是基因驱动技术。所谓基因驱动,就是人为设计一段DNA,让它以远超正常遗传规律的速度在种群中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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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医科大学热带医学研究所所长陈晓光的团队走的是另一条思路:用CRISPR/Cas9这把"基因剪刀",让雌蚊"变性"为雄蚊。

理论上一旦实现基因驱动,第二代的雄雌比可以达到15:1,几十代就能把整个种群压下去。陈晓光实验室在全球率先测定了白纹伊蚊的基因组,这个基因组的大小约为人类基因组的三分之二,为后续所有改造工作打下了地基。

不过这场仗打到现在,仍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蚊子会通过基因位点的突变对抗人类的每一件武器。研究人员有时得亲自用胳膊喂蚊子,才能拿到一手数据。

所谓"招蚊子体质",真实机制远比"O型血更招蚊子"这类流传甚广的说法复杂,跟体温、汗液成分、二氧化碳浓度、皮肤菌群都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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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面上那些号称超声波驱蚊的手机软件,基本没什么用。倒是清除积水、破坏幼虫孳生地这样最"土"的办法,效果反而扎实。城市化对蚊子而言是一把双刃剑——一些蚊种随着都市扩张而消亡,另一些反而如鱼得水。

城市里数不清的花盆托盘、空调冷凝水、废弃轮胎,恰恰是白纹伊蚊的"五星级酒店"。深圳的登革热疫情之所以比广州轻不少,跟城市结构和蚊媒分布的差异脱不了干系。

随着气候变暖,未来登革热能否在北京这类更北方的城市站稳脚跟,业内已有担忧。就连不少人爱养的富贵竹,瓶底的积水也可能悄悄成为蚊卵的温床。

那如果人类真把蚊子彻底消灭,地球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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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处显而易见。每年几十万条人命保住了,几亿人不必再受登革热和疟疾折磨,医疗系统能省下天文数字的开支。这份诱惑大到很多人愿意承担生态风险。

但账不能只算一半。最难受的地方是北极苔原:夏天蚊子多到遮天蔽日,是候鸟繁殖季的重要口粮,蚊子一没,迁徙水鸟的繁殖率会掉。

驯鹿更是被夏季的蚊群追得漫山遍野跑,这种"被蚊子追着走"的迁徙年复一年地塑造了苔原植被的分布格局。蚊子消失,驯鹿不跑了,植被重新洗牌,整个生态系统的面孔可能都要变——这种变化要几十年才能显形,是那种当下无感、几代人之后才回过味来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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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带和热带的情况可能没这么极端,多数生态学家认为摇蚊、蠓虫这些"替补"能顶上蚊子在食物链里的位置。但生态是一张大网,抽掉一根线,也许啥事没有,也许整张网慢慢就散了,谁也没有十足把握。

蚊子在地球上到底有什么用?答案其实有点尴尬:从整体来看,它的生态贡献只能说是可有可无——除了北极苔原会乱上一阵,其他生态位大概率会被别的昆虫替补填上。它的致命危害却是实打实的,每年都在收割几十万条生命。

所以人类真正该追求的,不是"彻底抹掉一个嗡嗡叫了一亿多年的物种"这种一劳永逸的幻想。就像陈晓光这些研究者一直在做的那样——用疫苗、用基因改造蚊、用更聪明的监测和防控,把它的獠牙一颗颗拔掉,让它继续在生态里跑龙套,但再也咬不出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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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对普通人来说,家里的积水倒一倒,纱窗补一补,出门涂点驱蚊液,这些老掉牙的"爱国卫生运动"式动作,效果并不输高科技。

在没看清那张大网之前,"手下留情"往往比"斩草除根"更接近智慧。蚊子还会嗡嗡叫,但最好,只是叫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