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十六号那天,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了半天也没看懂上面写的是什么,就把隔壁的小军叫过来,让他念给我听。他念完说,奶奶,你卡里到账两千一百多。我听了只回了一声哦。他就问我,你咋不高兴。我说高兴,就是眼睛花。

其实我并不是眼睛花。我是想起了十四年前那个冬天,想起来自己蹲在信用社门口哭的那一回。

十四年前我六十三岁,村里的这个大喇叭连着喊了好几天,说没交过社保的人可以补交,只要交够十五年,到了岁数就能月月领到钱。按年龄来算,我那个岁数,一次性要掏六万五千五。

六万五千五这个数,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尾数是个五,想凑个整都凑不上。我跟老头子说这件事,他说你这不是疯了吗,六万多块钱,咱俩种一年地能剩下几个钱。

那时候家里其实是有这笔钱的:卖了两头牛,加上前些年攒下的一些,以及闺女出嫁的彩礼,我一分都没动,压在箱底压了八年。老头子的意思是把这笔钱留着,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手里有钱心里不慌。他说的也在理。

可这件事我是问过的。隔壁村我表姐比我大两岁,她没有交。现在七十多了,儿子给她钱花,儿媳妇的脸拉得老长。有一回我上她家,她正蹲在灶屋里吃剩饭,我说你咋不热一热,她说热啥,能填饱肚子就行了。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她那个人要强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挣工分不比男人少,老了吃口剩饭还得看人的脸色。

我回来把这事跟老头子说了,他还是不同意。我俩吵了一架,他摔了个搪瓷缸子,也没摔坏,只磕掉了一块瓷,那个缸子后来还用了好几年。

儿子也打电话回来劝,说妈你别听人忽悠,钱放在银行里还有利息,交上去万一政策变了呢。我说政策变不变的,我这把岁数了,还能等几个政策。

那阵子我天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算:六万五千五,按一个月领一千多来算,五年就能回本,我六十三,再加五年就是六十八,往后的日子就是赚的。可这笔钱要从手里往外掏的那一下,真跟割肉一样,心里头那个滋味,相对来讲是挺不好受的。有一回半夜我坐起来跟老头子说,要不就交了吧。他翻了个身说随你。这三个字我琢磨了好几天,是同意还是懒得管,到现在我也没搞明白他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交钱那天是腊月,信用社里人特别多,都是取钱过年的,那些人当中就我一个人是往里存的。柜台那姑娘问我存定期还是活期,我说交社保。她愣了一下,把主任叫了过来。主任拿着我的单子看了半天,说大娘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签字的时候那个手啊,抖得写不成个样,人家让我重写了三回。

从信用社出来,北风刮得脸疼。回单叠得方方正正的,揣在最里头那层衣服的口袋里。走着走着我就蹲在路边哭了,也说不上哭的是啥,就是心里觉得空了一块。六万五啊,我跟老头子土里刨食多少年才攒下来的。哭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又觉得自己挺没出息,这么大岁数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头两年在这个事情上我心里也没底,村里有人在背后说我傻,说钱交上去就打水漂了。我听见了也装没听见。

村东头老赵家当年也问过,一听要六万多,扭头就往外走,说这钱够买辆三轮车跑运输了。三轮车后来真买了,跑了三年,车旧了,人也老了。前年我在集上碰见他老伴,她说早知道当年也交了,现在光靠那一亩多地,一年到头见不着个活钱。我没有接她的话。我能说啥呢,人家日子过得相对紧一些,我总不能说你活该。

头一回领钱是六十四那年,一个月八百多。我到信用社取钱的时候手还是抖的,不过这回是高兴的抖。给老头子买了两瓶酒,他嘴上说瞎花钱,晚上多喝了两盅。后来这些年,往往是一年年地往上涨,八百涨到一千,一千涨到一千五,去年开始两千出头。

老头子前年走的。走之前跟我说,那钱你交对了。就这一句,别的没多说。他这个人一辈子嘴硬,当年拦我拦得最凶的就是他,到最后认了错,还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

有时候我也琢磨,这笔钱要是当年没交,现在是不是也能过,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结果。老头子走了以后就我一个人,钱不钱的,其实在花销这方面也花不了多少,可手里有点钱,腰杆子好像就直一点。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但一定程度上确实是这么个感觉。

村里人现在见了我都说你有福气。我就笑一笑,也不说话。福气啥呀,当年我蹲在信用社门口哭的时候谁看见了。再说了,这钱也不是白来的,是我自己咬着牙掏出来的。这话我不能说,说了显得我小气。

上个月我给我表姐送了一袋米。她不要,我说拿着吧,我吃不完。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她没说啥,我也没说啥。回来的路上太阳挺好,我在村口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就是枝杈比以前稀了。

到家我把存折翻出来看了看,又塞回柜子最底下那一层。那层垫着一块蓝布,是当年闺女陪嫁剩下的。存折搁在蓝布上,我拿手按了按,把柜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