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三,退休整一年。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一,存款两万出头,贷款还有六十六万没还完。每天晚上躺床上算账,算着算着就睡不着了。

我退休前在一家小私企做行政,干了十几年,工资一直不高,老板也没给交过几险几金,后来我自己按灵活就业交的社保,退休了拿得少,一个月两千一。我老伴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三千出头,还没退。我们有一个儿子,去年刚结婚,儿媳妇怀了孩子,明年生。他们自己租房子住,一个月房租两千五,儿子在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挣四千多,儿媳妇在药店收银,三千不到。他们日子也紧,我们帮不上忙,他们也不用我们帮,各过各的。

六十六万的贷款,是前年换房子欠下的。我们原来住的是老城区一套五十多平的小两居,没电梯,六楼。我老伴膝盖不好,爬了十几年爬不动了。前年正好有个机会,城东一个新楼盘搞特价,我们把这套老房子卖了,又添了些钱换了一套八十多平的电梯房。老房子卖了一百二十万,新房总价一百八十多万,贷了六十六万,二十年还清,每个月还四千出头。

当时算账的时候觉得能扛。那会儿我还在上班,一个月挣五千多,老伴挣三千多,加起来八千多。还了贷款还剩四千,省着点花够了。结果去年我退休了,收入一下少了一半多。老伴那三千多加上我这两千一,一共五千出头,还完贷款剩一千多。一千多块钱两个人吃饭交水电费,紧得跟什么似的。

我每天早上去菜市场都赶快收摊的时候去,那时候菜便宜。有一把青菜一块五,我挑了半天,放下又拿起来。卖菜的大姐说阿姨你拿去吧,收你一块。我说谢谢啊。她说你天天这个点来,是不是手头紧啊。我说还行。她说我也是,我那口子也退休了,退休金才一千八。我们俩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衣服我不敢买。去年闺女给我买了件羽绒服,我看了价签三百多,说你退了吧。她说妈你穿吧,不贵。我没穿,挂在柜子里,想等着过年穿。过年那天拿出来穿了一天,第二天就收起来了。

肉我不敢多买。一个礼拜吃一回,买半斤五花肉,跟白菜一起炖,吃两顿。老伴说你多吃点,我说你吃,我胃口不好。其实是我不敢吃,吃了这顿下一顿就没了。

水电费我掐着算。空调不敢开,夏天热得不行就吹风扇。洗衣机攒够一缸才用。洗澡水接在盆里冲厕所。这些事我以前从来不在乎,现在每一件都算得清清楚楚。

最难受的是晚上。躺床上闭上眼睛就开始算——这个月贷款还了没,水电费交了没,老家的爸妈该寄钱了吧,儿子那边要不要帮衬点。算完了发现剩不下,就开始想下个月怎么办。想着想着心跳就快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实在睡不着就爬起来坐客厅里,打开电视调静音,看着画面发呆。

我老伴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坐在客厅里,说你怎么又睡不着。我说没事,你睡你的。他坐我旁边,也不说话,坐一会儿拍拍我肩膀说回去睡吧,明天再说。我跟他回去躺着,还是睡不着。

上个月我做了一个事。我找了个手工活,在家里做的,给人家串珠子,一串几分钱,一天串几百串挣个二三十块。不多,但能贴补点菜钱。我老伴说你别做了,眼睛受不了。我说没事,我白天做,不耽误睡觉。其实做了那个手工以后我晚上反而睡得好点了,因为白天串珠子串累了,晚上躺下就着。

我闺女知道了,打电话来说妈你别做了,我给你转点钱。我说不用,你留着给孩子花。她说那你缺钱跟我说。我说不缺,妈够花。她说那你咋串珠子。我说闲的,找个事干。

我没跟她说实话。我不想让她知道她妈在串珠子,一天挣三十块钱。她知道了会难受,她难受我也难受。她刚结婚,肚子里还有孩子,她日子也紧。我不能帮她就算了,不能再让她操心我。

其实我算过,这六十六万,二十年还清,我今年五十三,还完七十三。我老伴还完七十五。我们俩要是身体好,能活到七十五,那刚好还完。要是活不到,这贷款就落到儿子头上了。想到这个我就更睡不着了。有一回我跟老伴说,要不把这房子卖了吧,换个小点的,把贷款还上。他说卖了咱住哪儿。我说租房子住。他说租房子不也得花钱,再说人家房东愿意租给七十岁的老头老太太吗。我没话说了。

我现在就盼着两件事。一件是老伴明年退休,退休金能拿多少不知道,但总比现在强点。另一件是儿子那边能站稳脚跟,他学徒出师了工资能涨点,到时候我们就不用惦记他了。这两件事都到了,我大概能睡着觉了。

昨天晚上我又没睡着,爬起来坐阳台上。楼下路灯亮着,照着小区里那条路,一个人也没有。我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想我这辈子也没干过什么坏事,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年轻时候觉得日子会越过越好,现在才知道,日子不一定越走越宽,有时候会越走越窄。但窄也得走,不走就堵死了。我明天还得去菜市场赶收摊,还得串珠子,还得算着钱过日子。就这么过吧,一天一天过,总能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