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在我前面的那辆网约车终于拔下充电枪,仪表盘上的数字稳稳停在98%。我赶紧把车倒进那个位置,手刹还没拉紧,身后那辆白色比亚迪已经按了两声喇叭,意思再明白不过——让我快点。
我没理它。充电枪插进接口的咔哒声响起,屏幕上开始跳动功率,我才松了口气。回头看了眼,那辆比亚迪正停在旁边备用位,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盯着我车上跳动的数字,眼神跟看股票走势一样紧张。
这是高速服务区,加油站每过一个出口都有两三个,可充电桩不是。这个服务区一共六根枪,其中一根还贴着“设备故障,请勿使用”的白条。
也就是说,五根枪,平分给所有从南北两个方向汇进来的电动车。我刚到的时候,前面排了三辆车,等了大概五分钟。五分钟不算长,但在这个人人都在盯着手机里程表掉数字的场合,每一分钟都是焦虑的具象化。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APP,上面显示这个服务区充电桩“繁忙率82%”。站在充电桩前,我才意识到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周围各种牌子都有,蔚来、比亚迪、小鹏、五菱宏光MINI、还有几台我压根认不出来的杂牌车。
不管你开的是什么价位什么配置,在这里都变成了同一个物种——需要补能的车主。
这个充电站的位置也很反直觉。它不在加油站旁边,也不在主路正前方,而是藏在服务区建筑的后侧,要绕过一整排餐饮店和便利店才能找到。
我上次第一次来这个服务区的时候,绕着停车场转了两圈才看见那几个蓝色的充电桩,要不是旁边那辆特斯拉在充电,我还以为那是储物间。
桩和桩之间的距离也设计得很窄。两辆车并排停进去之后,车门只能打开一个小缝,人得侧着身子挤出来。要是碰上旁边那位司机体型壮实一点,你们俩就只能默契地一个先进一个后出,谁也别提“快充”两个字,因为设备本身也没多快。
我这次运气还算好的,一开始功率能跑到六十多千瓦。但充到百分之三十之后,功率明显降下来了,跟手机快充到后面变慢是一个道理。
充到百分之八十六的时候,我看了眼续航,三百多公里,够我开回家了。按我现在这辆车的表现,到家还能剩一百多公里,明天上班往返绰绰有余。
坐在车里等最后的几分钟,我看着前面引擎盖上密密麻麻的痕迹。跑了一路高速,上面全是虫子的尸体,黄黄绿绿的一片,还有一些鸟粪的印子,干透了,像被风吹上去的颜料点。我用手背蹭了一下,蹭不掉,还有点发涩。
电车跑高速就是这样的,风阻大,耗电快,车身也容易被糊上一层“高速限定涂料”。以前开油车的时候不太注意这个,觉得反正到年底统一洗一次也没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开车的时候从里往外看,那一片片虫尸直接挡在视线前面,大太阳照过来的时候反着光,晃眼睛。我开始盘算,下高速以后得先去一趟洗车店,不能再拖了。
趁充电还没完成,我下车去后备箱拿玻璃水。这车我买了四个月,第一次自己动手加玻璃水,平时都是去充电的时候顺便让售后的师傅代劳。我掀开车头盖,找了一圈才看明白构造。
盖子下方有个蓝色的小圆盖,上面画着一个喷水标。我按住两边,轻轻一掰,开了。里面那个管道口比我想的要深一点,容量也比之前那台油车大。
我把整瓶玻璃水倒进去,最后一滴落下去时,液面刚好到管口下方一截。还能加点,我心想,但后备箱里就带了一瓶,下次再说。
合上盖,我拍了拍车身,像拍一匹老马。旁边充电的那位大哥看我在摆弄,凑过来问:“兄弟,这车用着咋样?我正琢磨着换电车呢。”
我说:“市区代步挺好,出远门就是得算好路程。你也看见了,充电这个东西,不比加油那么痛快。”
他点点头,又问我跑了多少公里买的什么版本,有没有什么毛病。我大概说了一下,他听得挺认真。我瞥了一眼屏幕,充到89%了,数字还在慢慢往上爬,但速度肉眼可见地在往下掉。
最后一段补能时间其实是最煎熬的。你说等吧,功率上不去;你说不等吧,后面排着队的人盯着你,刚才那辆白色比亚迪的车主已经把车子挪到另一个车位,换了个角度看我们这边的桩位。我决定拔枪。
锁好充电口,上车。导航显示到家还有两百二十公里,续航显示还剩三百一。理论上够,但我不敢赌,高速上电车趴窝不是小事。我决定下高速之后再补一次电,哪怕是快充冲个十五分钟也行。
车从服务区驶出来的时候,我在后视镜里看到那辆白色比亚迪已经滑进了我刚空出来的车位。
这段路上我又看了一眼车头,虫尸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我决定明天一早先去洗车,然后再去充电。买单的时候多少钱无所谓,关键是得把这一身高速味儿洗掉。
那瓶玻璃水还剩一点底子,回家以后我把它放在排挡杆旁边,等着下次再灌。车里的电量在一点点往下降,三百、两百九、两百八。
我心里盘算着下一个充电点在哪,眼睛瞄着高速路牌,嘴里嘟囔了一句:“下高速,先洗车,再喂饱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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