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张子静
张爱玲的弟弟张子静是一个悲剧人物。他生于1921年,比张爱玲小1岁。童年时的张子静很俊俏,因此惹得张爱玲嫉妒弟弟的“美貌”:“我的弟弟长得很美而我一点也不。从小我们家里谁都惋惜着,因为那样的小嘴、大眼睛与长睫毛,生在男孩子的脸上,简直是白糟蹋了。”有一次父亲训斥张子静,结果张爱玲委屈地哭起来,跑到浴室里闩上门,说道:“我要报仇。”那时的张爱玲,也有同胞情谊的真挚流露。但随着年龄增长,张爱玲与家人的关系越来越淡漠。有一次张子静和朋友办杂志,邀请张爱玲赐稿,张爱玲拒绝道:“你们办的这种不出名的杂志,我不能给你们写稿,败坏自己的名誉。”张子静只得写了一篇姐姐的“印象记”塞责。
张子静(左)与朋友
张子静一生父不疼母不爱,连姑姑张茂渊也冷落他。有一年,张子静邀请母亲黄逸梵回国定居,黄逸梵说:上海太脏,自己在欧洲生活已经习惯!拒绝了张子静的邀请。解放前他在银行做事,有一次拿了单位的差旅费,结果被父亲张志沂以替他保管的名义要去,可等张子静跟父亲要钱时,张志沂理直气壮地道:已经花掉了啊!张子静因此受到单位处分。姐姐离开上海时连招呼都没跟他打一声,他推着自行车去姑姑家里打听,张茂渊打开门就说:“你姐姐已经走了!”随后关了门,张子静只得哭着离开姑姑家。而在此之前,姑姑和姐姐从来不留他吃饭,说要想留下来吃饭就早说,否则没有他的饭,张子静一听这个就赶紧走开。母亲带着几箱子古董“游遍”了世界,父亲抽了一辈子鸦片,把偌大的家业都抽完了,他在上海的栖息地还是继母孙用蕃给他留下来14平米的房子。张子静一生都活在家人漠视中,也许这造成了他性格上的绵软!他一生没有结婚,从上海浦东黄楼中学退休后孤老终生。1997年,张子静在上海去世。
在这里有一个疑问,作为张爱玲家族唯一的男嗣,张子静为何如此不受待见呢?
张爱玲与弟弟在西湖游玩
张爱玲在美国写了三部自传体长篇小说,这就是《雷峰塔》、《易经》、《小团圆》,前两部用英文写成,《小团圆》用汉语写成。凡是了解张爱玲家事的人,都能看出这三部小说的“自传”性质,张爱玲在与经纪人宋淇和邝文美的信里也谈过这一点:“我在《小团圆》里讲到自己很不客气,这种地方总是自己来揭发的好。当然也不是否定自己。”“我写《小团圆》并不是为了发泄出气,我一直认为最好的材料是你最深知的材料。”因此不管怎么说,里面很多人物都有现实生活里的“原型”,比如九莉的原型是张爱玲,栒华的原型是柯灵,燕山的原型是桑弧,邵雍的原型是胡兰成,等等,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雷峰塔》也一样:沈琵琶是童年时的自己,沈榆溪有她父亲的影子,杨露以她母亲为原型,沈珊瑚以她姑姑张茂渊为原型,沈陵有她弟弟张子静的影子。在这部自传性质很高的小说,沈琵琶弟弟的身世竟然是这样的:
“他的眼睛真大,不像中国人。”珊瑚的声音低下来,有些不安。
“榆溪倒是有这一点好,倒不疑心。”露笑道,“其实那时候有个教唱歌的意大利人——”她不说了,举杯就唇,也没了笑容。
在《雷峰塔》的结尾,沈陵得了肺结核,因为父亲和继母疏于照顾而死,才17岁。沈琵琶想起过去跟弟弟说的话:“将来她会功成名就,报复她的父亲与后母。陵从不信她说这话是真心的。现在也没办法证实了。他的死如同断然拒绝。一件事还没有起头就搁起来了。”在张爱玲笔下,沈琵琶的弟弟还没有成年就被写死了!
张子静童年
1995年,台湾作家季季访问了张子静,与他合作写成《我的姐姐张爱玲》一书,在书里有这样的话:“父母生我们姊弟二人,如今只余我残存人世了……姊姊待我,总是疏于音问,我了解她的个性和晚年生活的难处,对她只有想念,没有抱怨,不管世事如何变迁,我和她是同血缘,亲手足,这种根柢是永世不能改变的。”
晚年张子静
姐弟俩后来在不同的书里都提到这种亲缘关系,所用的笔触却如此不同:张爱玲是十足的冷峻,令人感到一阵阵荒寒;张子静的笔触却含有看透世事的一阵阵温情,宽厚之心溢于言表;张爱玲一生只给弟弟写了一封信,还拒绝对他的帮助,但是与香港的好朋友宋淇夫妇却40年通信不绝,有600多封书信,长篇大论,遗产都给了他!那么,张爱玲为何在小说里如此描写沈陵?还怀疑他的身世呢?
张子静与来访的朋友
台湾逢甲大学中文系教授张瑞芬在《童女的路途》一文里,写道:“这是一个太悲的故事。繁华落尽,往事成烟,只留下一个活口来见证它曾经的存在。”“她的作品更早就无情地伤害过父亲、继母、舅舅许许多多人,以及……弟弟了。”“写作是何等伤人伤己妨害正常生活的行当,回忆,就是那劈伤人的,沉重的枷锁。”张爱玲终其一生称呼自己的父亲为“叔叔”,母亲为“婶子”,她为何对家人如此决绝?
张志沂、黄定柱、黄逸梵、张茂渊等在天津
当然,小说终究不同于“真正的自传”,它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如果有谁把小说当做真正的自传,也许就是糊涂了!但它的“自传性质”又无法否认,毕竟这是作者内心世界的流露!
张爱玲遗作《雷峰塔》
1992年,张爱玲致信宋淇,要求把最后写出的长篇小说《小团圆》销毁——这时候《雷峰塔》和《易经》已经压埋在“箱子底”接近30年,无人问津——作家季季认为,她只所以如此,是因为顾忌舅舅黄定柱的儿女们(张爱玲认为,她的舅舅黄定柱与她母亲黄逸梵没有血缘关系,是抱养的,因此,也怀疑弟弟的血统),以及作家柯灵的感受;宋淇则认为,是因为有“无赖人”胡兰成相关的文字;因为的确,她的小说含沙射影揭露了太多的人!但在这些所谓的“顾忌”之外,她是否觉得自己的笔触太过冷峻、“不道德”(美国Knopf出版社拒绝出版《雷峰塔》的评语),其实更多是伤害了自己无辜的亲人,甚至包括她最感到亲近的姑姑张茂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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