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一日破晓,南京的报童踩着被寒霜打湿的纸屑,将一叠加印“冈村宁次无罪释放”的大字号散进巷口。消息像冷风一样钻进每个人的后脖颈,不少市民反应竟不是惊讶,而是怒火——他们早就听说国民政府为这位日本侵华总司令遮风挡雨,却没料到能遮到这种程度。

冈村宁次的名字,在中国北平、华中、华南无数乡镇都留下血迹。早在一九三八年担任华中派遣军司令官时,他主持执行所谓“治安肅正”与“三光”战术,村庄被焚,百姓被驱。战争结束后,他理应与东条英机等人一道接受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公开审判。可一九四五年九月九日南京受降仪式之后,蒋介石随即以“资敌情报”为由,将冈村纳入“特别交涉对象”,名义上羁押,实则优待。

有意思的是,东京方面不断催促引渡战犯,国民政府却一次次以程序尚未完结为借口拖延。拖延背后,国共内战的硝烟正在升腾。老蒋需要情报、需要对付解放区作战的经验,更需要一支能够迅速投入战场的技术骨干队伍。冈村看准这一需求,递上四十五份包含铁路破坏、细菌战结构、熟练炮兵调度的机密方案,换取了“高级军事顾问”的头衔和金银街六号的独栋洋房。

到了一九四八年夏,社会舆论几乎沸腾。上海《文汇报》连日刊出“血债名单”,把冈村排在第一位。中共中央则在《解放日报》刊发两万名日俘名册,同样把他置于榜首。压力终于让南京政府宣布将于八月十四日开庭审理。可庭审一开始便透出古怪:文件翻译迟到、证人出境、档案“遗失”,种种插曲把程序拉得七零八落。庭上有人质问:“你是否批准重庆大轰炸?”冈村淡淡答:“未接此电,不知情。”一句话堵回所有指控。审判长低头翻文件,轻声提醒书记员改写记录,场面令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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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月后,南京最高军事法庭宣读判决。“冈村宁次,证据不足,予以释放。”现场炸开锅。几名记者按耐不住,高喊“可耻”两字后被警卫推至门外。那份判决书底部,清晰盖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 蒋中正”的钢印。冈村被旋即护送至栖霞路秘密公馆,等待安排返回日本。

就在同一天深夜,河北平山县西柏坡灯火通明。电讯科将特急密报送到主席住处。毛泽东听完汇报,用毛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震愤”。短短半小时,他叫来周恩来、李克农等人商议,提出“再次缉拿对重大战犯不赦”的方案,并嘱咐“事不可泄”。一名秘书试探:“若南京拒交,是否考虑海外截获?”毛泽东抬头:“此人血债累累,迟早要清算。”

然而,国民政府很快启动撤离流程。汤恩伯奉命负责护送冈村至舟山,再转基隆,接着由美军运输机送往东京横田基地。李宗仁那时正以代总统身份同中共代表磋商停战,迫于压力,他对汤恩伯下达二次逮捕令,却被明里推诿暗里抵制。于是,只能向盟军总部提出引渡要求。麦克阿瑟回复一句客气又冰冷的“军政事务恕不干预”,将门关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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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村登机那天是四月二日,天刚破晓,雨丝飘进机舱。旁边的日方联络官小声说:“终于可以回家。”冈村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摸了摸额头——那里还留着一九三七年在南京被弹片擦出的旧疤。他自知在中国结下血海深仇,如不借国府之力,早就成阶下囚。飞机升空,他低声咕哝一句:“多亏蒋先生。”一句感激,七成是真,三成是防备,下半生他再未踏足中国大陆一步。

此后几个月,人民解放军席卷中原,国府大势已去,南京、上海相继易手。济南解放时,缴获国民党某集团军作战图纸,角落里仍能看到冈村批注的钢笔字迹。可那时他已躲进横滨宅邸,过着隐匿日子的“退休军人”生活。

值得一提的是,东京审判最终对冈村只下达“未及起诉”结论。原因再明显不过:失去了中国方面的引渡,他的案卷缺少直接证据链。有人统计,这名陆军大将一生指挥或参与的对华战役,直接导致平民与军人伤亡超三百万,却在各种政治算计的缝隙中脱身。

新中国成立后,外交部多次通过驻日盟军总司令部提交引渡要求,均被置若罔闻。毛泽东批示改为“长期斗争,不放弃”。一九五二年《对日和约》签订,中国未被邀请签字,冈村更彻底成了“自由人”。多年后,他出版回忆录《大东亚战争回想录》,对华侵略轻描淡写,而对老蒋的“知遇”却篇幅颇多,字里行间透出感激。

历史并不健忘。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山西长治平顺战场遗址、安徽泾县无差别扫荡区,每一处碑刻都记录着冈村宁次留下的罪证。当年那份由蒋介石签字的无罪判决书,被档案人员编号存入台湾地区国防部史料库。文件纸张泛黄,但印章颜色依旧刺目,它提醒人们:在风云突变的岁月里,正义有时会被压低声音,却绝不会被彻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