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的字,写得太好了。”
1958年,贵州务川县的一个破教室里,公社干部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草纸,说了这么一句。
站在他对面的老农“刘正刚”,后背的汗毛瞬间全都竖了起来,但脸上还得装出一副傻笑的模样。
这本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扫盲学习会,周围全是满手泥巴的庄稼汉,大家都在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圈。
唯独这个“刘正刚”,下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四个字极其流畅、极其精准地落在了纸上。
当时他还没意识到,这四个字,像一颗在枪膛里压了整整8年的子弹,这一刻,终于射向了他自己的眉心。
02
时间倒回到1949年11月,重庆。
那几天的山城,雾气里都透着一股焦糊味,那是档案被焚烧的味道。
国民党在大陆的最后撤退正在进行,机场的跑道上挤满了等着逃命的高官显贵,那场面,说好听点叫转进,说难听点就是树倒猢狲散。
一辆美式吉普车正在通往白市驿机场的公路上狂飙。
车后座上坐着的男人,脸色铁青,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公文包,包里装的是中统在西南潜伏的绝密名单,还有几根用来保命的金条。
这人就是郑蕴侠,中统少将,黄埔四期的高材生,更是曾经策划过“较场口血案”的狠角色。
此时此刻,他比谁都清楚,解放军的前锋部队距离重庆只有不到一百公里,留给他的时间,是用分钟来计算的。
“开快点!赶不上这班飞机,大家都得死!”郑蕴侠冲着前面的司机吼了一声。
司机叫李增荣,跟了他好几年,平时话不多,但这会儿,李增荣的背影看起来却有点僵硬。
车子冲上一个长坡,发动机突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那是机械垂死前的挣扎。
“怎么回事?”郑蕴侠心里咯噔一下,手瞬间摸向了腰间的勃朗宁手枪。
“长官,好像是油路堵了,我下去看看。”李增荣把车停在路边,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
郑蕴侠坐在车里,看着李增荣打开引擎盖,鼓捣了几下,然后转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表情。
那不是愧疚,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解脱。
“长官,走不了了。”李增荣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淡淡地说道,“油箱里进沙子了。”
沙子?好端端的油箱怎么会进沙子?
郑蕴侠瞬间明白了一切,这不是意外,这是人为的,这个他最信任的司机,早就被“那边”策反了。
那一刻,郑蕴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距离机场还有几十公里,靠两条腿跑过去?等跑到的时候,解放军的装甲车估计都已经开进停机坪了。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爆炸声,那是机场方向,听说为了防止被共军接收,跑道随时可能被炸毁。
郑蕴侠看着李增荣,握着枪的手心里全是汗,但他最终没有扣动扳机。
杀了这个司机没有任何意义,枪声只会引来附近的游击队,现在的每一秒钟都是那是命。
他推开车门,把那一身象征着权力和荣耀的黄呢子军装脱下来,狠狠地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路边的树林。
这不仅是一辆车抛锚了,这是他郑蕴侠的人生,彻底抛锚了。
03
你绝对想不到,一个曾经出入高档场所、有洁癖的少将,能把自己逼到什么份上。
为了躲避全城的大搜捕,郑蕴侠做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决定:不往山里跑,反而钻进了重庆市区的下水道和废墟堆里。
那几天的重庆,满大街都是庆祝解放的锣鼓声,而郑蕴侠就躲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和老鼠抢地盘。
饿了就在垃圾堆里找点烂菜叶子,渴了就喝沟里的脏水。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当官的,他抓起地上的烂泥,往脸上、脖子上使劲抹,甚至故意把那双从来不沾阳春水的手在粗糙的砖头上磨,直到磨出血泡。
他在等,等风头过去。
终于,他混在了一群难民中间,离开了重庆,一路向西,目标是成都。
到了成都,他给自己起了一个新名字:何安平。
为了生存,他必须得有个营生,他把身上藏着的一点私房钱拿出来,在成都的安乐寺市场倒腾银元。
那时候的安乐寺,鱼龙混杂,是黑市交易的中心,也是各种消息的集散地。
郑蕴侠本来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穿着破棉袄,缩着脖子,说话一口流利的四川土话。
但他忘了一件事:那种长期身居高位养成的警觉眼神,是很难完全藏住的。
有一天,解放军突然突袭安乐寺市场,打击投机倒把。
整个市场乱作一团,商贩们四散奔逃,郑蕴侠混在人群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银元的破布袋。
“站住!那个穿黑棉袄的!”一个年轻的战士喊住了他。
郑蕴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腰里别着那把勃朗宁,如果被搜身,那就是死路一条。
就在战士的手即将碰到他腰间的时候,郑蕴侠突然做了一个动作。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同志啊,这可是我的救命钱啊,家里老娘病得快死了,就指望这点钱买药啊!”
他的表演太逼真了,那种底层小人物的卑微和绝望,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那个小战士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污垢、可怜巴巴的中年男人,心软了。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以后别干这个了。”
郑蕴侠连连磕头,爬起来就跑,转过街角的那一刻,他后背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
这次经历让他明白,城市待不下去了,成都也好,重庆也好,只要有人群的地方,就有眼睛。
他必须去一个谁都不认识他、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把目光投向了地图上最偏僻的一角:贵州,务川县。
04
务川县濯水镇,一个在地图上都难找到的小地方,四面环山,穷得叮当响。
1951年,镇上来了一个流浪汉。
这人自称叫“刘正刚”,是个外地来的杂货郎,挑着个货担,走街串巷卖点针头线脑、老鼠药什么的。
这个“刘正刚”,就是郑蕴侠。
为了在这个地方扎下根,郑蕴侠对自己进行了一场彻底的“改造”。
首先是身份,他给自己编造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身世:老家遭了灾,亲人都死绝了,一路逃难到这里。
其次是形象,他彻底扔掉了所有的斯文。
他学会了蹲在墙根底下吃饭,学会了用袖子擦鼻涕,学会了和村里的泼皮骂娘。
为了掩盖偶尔会冒出来的书卷气,他甚至有一段时间装哑巴,少说话多干活。
最绝的是,为了让这个“贫农”身份更经得起推敲,他决定在当地成个家。
他娶了邵春兰,一个当地最普通、最老实的妇女。
这场婚姻对郑蕴侠来说,就是最好的保护色,有了老婆,有了家,谁还会怀疑他是个逃犯?
在濯水镇的日子里,郑蕴侠干过所有最苦最累的活。
他去榨菜厂当过小工,大冬天赤着脚在冰冷的盐水里踩菜头,脚后跟冻得裂开一寸长的口子,流着血水,他一声不吭。
他去给公社挑大粪,一百多斤的粪桶压在肩膀上,勒得肉生疼,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晃悠。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郑蕴侠也会恍惚。
曾经那个在南京总统府开会、在重庆发号施令的郑少将,是不是已经死在那个吉普车里了?
现在活着的,真的只是一个叫刘正刚的农民吗?
但他不敢深想,因为每隔一段时间,镇上的大喇叭里就会广播通缉令。
“严厉打击反革命分子……”
每次听到这些,郑蕴侠都会下意识地压低草帽的帽檐,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一躲,就是整整8年。
8年时间,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那时候的郑蕴侠,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黔北老农。
直到1958年,那个特殊的年份。
05
1958年,全国上下都在搞“大跃进”,农村里也是热火朝天。
除了炼钢铁,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扫盲”,所有的文盲都要参加识字班。
郑蕴侠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对外宣称自己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但实际上,他肚子里的墨水比县里的文教干部都要多。
他尽量躲着学习班,实在躲不过去,就装傻充愣。
老师在黑板上写个“人”字,他就在下面画个圈;老师问问题,他就嘿嘿傻笑。
本来这样也能混过去,但坏就坏在他伪装得太“积极”了。
为了表现自己思想进步,他在劳动中特别卖力,被公社评为了“积极分子”。
既然是积极分子,那学习心得就不能不写,而且还要带头写。
那天晚上,学习班的灯光很昏暗。
社员们都围在桌子旁,咬着笔杆子,在那儿憋字。
负责监管的干部把纸笔推到了郑蕴侠面前:“老刘啊,你是积极分子,今天的学习体会,你得带个头,随便写两句。”
郑蕴侠心里叫苦连天,这哪是写字啊,这简直就是让他画押。
他推辞了半天,说自己不会写,但干部不依不饶,周围的人也都起哄。
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拿起笔。
他心里盘算着:一定要写得丑,写得歪,像个刚学写字的人一样。
他故意把笔握得像抓锄头一样,颤颤巍巍地在纸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我们要…搞好…生产…”
写到这儿,本来该停笔了。
但是,当时那种氛围,那种由于长期压抑而产生的表达欲,或者说是一种智力上的优越感,突然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
他想表达物资管理不能马虎,不能让集体的财产遭受损失。
作为一个曾经的法学专员、政府高官,他的逻辑思维是极其严密的。
就在那一瞬间,肌肉记忆战胜了理智。
他在纸上极其顺畅地写下了一个成语——“不翼而飞”。
这四个字一写出来,郑蕴侠猛地打了个激灵,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赶紧停笔,但已经晚了。
这四个字,虽然他故意写得很难看,但是那个间架结构,那个笔锋的走势,绝对不是一个刚扫盲几天的农民能写出来的。
更要命的是,“不翼而飞”这个成语,在那个年代的农村,是极其生僻的书面语。
一个连名字都写不利索的“文盲”,怎么可能随手就甩出一个成语?
收作业的干部是个粗人,没看出来啥名堂,只觉得老刘今天写得挺多。
但是,这份作业后来被交到了县里的普查工作组。
工作组里有个从城里来的公安特派员,是个行家。
当那张写着“不翼而飞”的草纸摆在特派员的办公桌上时,特派员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指着那几个字问旁边的公社干部:“这个刘正刚,是什么背景?”
“没啥背景啊,就是个逃荒来的老实人,干活挺踏实。”
“老实人?”特派员冷笑了一声,“你见过哪个老实人,’飞’字的最后一笔,能写出‘颜体’的味道?”
一张针对“刘正刚”的大网,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张开了。
06
重庆市公安局的档案室里,几名老刑侦正在翻阅积压多年的旧案卷宗。
经过笔迹比对,虽然那个“刘正刚”刻意掩饰,但他在某些笔画上的运笔习惯,和当年中统少将郑蕴侠签署的一份文件,惊人地相似。
再加上此人来历不明、时间吻合,专案组基本锁定了目标。
1958年5月20日清晨,濯水镇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郑蕴侠像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端着一盆鸡食,走到屋后的鸡圈旁喂鸡。
他嘴里唤着鸡,手里把拌好的糠洒在地上。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很密集,而且是从几个方向围过来的。
这绝对不是邻居串门的声音。
郑蕴侠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那盆鸡食差点没端住。
作为一名老特工,这种直觉他太熟悉了,那是危险逼近的信号。
他没有跑,也没有回头掏枪(实际上他早就没枪了),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郑蕴侠。”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叫的不是“刘正刚”,而是那个他以为已经死在8年前的名字。
郑蕴侠缓缓地转过身。
几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人站在他身后,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但更让他感到压力的,是那几双锐利的眼睛。
带头的公安干警手里拿着一张照片,那是他年轻时穿军装的照片,意气风发。
再看看眼前这个穿着破烂汗衫、满脸皱纹的老农,简直判若两人。
公安干警问道:“是你自己说,还是我们帮你说?”
郑蕴侠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地上的鸡,突然苦笑了一下。
那是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释然。
他把手里的木盆轻轻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糠灰:“不用了,我是郑蕴侠。”
没有激烈的枪战,没有疯狂的逃窜。
大陆最后一个潜伏的国民党将军,就在这个充满鸡屎味的清晨,束手就擒。
07
这故事说来也是唏嘘。
郑蕴侠在被捕前,心里估计已经演练过无数次自己被抓的场景。
也许是枪林弹雨,也许是鱼死网破,但他唯独没想到,自己会栽在这四个字上,会栽在一个鸡圈旁边。
他以为自己把将军的皮扒了,就能变成另一个人,但他忘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比如那个该死的成语,比如那手藏不住的颜体字。
他这大半辈子,都在玩“伪装者”的游戏,最后却被自己的文化底色给因果循环了。
在监狱里,他拼命改造,当年的少将架子荡然无存,他成了最积极的劳动者。
1975年,国家发布特赦令,释放所有在押的国民党战犯。
郑蕴侠拿着释放证,站在监狱门口,看着外面的太阳,泪流满面。
这一年,他已经68岁了。
2009年,郑蕴侠走完了他这传奇而又曲折的一生,享年102岁。
他用8年的时间去逃避历史,却用剩下的半个世纪,去面对历史。
那个在吉普车里没能飞起来的将军,最后终于在平淡的日子里,安安稳稳地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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