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零年,中原这片土地上,最让人捉摸不透的,是那个叫冯玉祥的男人。
他手底下管着一支四十多万人的军队,人高马大,自己却穿着土布衣服,啃着窝头,活得像个苦行僧。
就凭着这股劲和人马,他敢跟坐镇南京的蒋介石叫板。
可怪就怪在,这么一个庞然大物,看着结实得像座山,说倒就倒了,前后不过几个月功夫,就散得一干二净。
这事儿不是战场上输了一仗那么简单,是整个摊子从里到外,从人心到钱粮,全都烂透了。
一、一个人的军队,一群人的怨气
冯玉祥带的西北军,出了名的纪律好,但这份纪律是用尺子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不讲半点人情味。
他自己是个过惯了苦日子的人,觉得当兵的就该这样,于是整个西北军从上到下,都得跟他一样。
当官的不准穿丝绸,不准大吃大喝,这在短时间里确实让军队看着挺朴素,挺有战斗力的。
可时间一长,问题就来了。
人心不是铁打的。
那个年代的军官,哪个不是讲究个排场,图个舒坦?
韩复榘,他手下的一员大将,就因为偷着抽了几口大烟,被冯玉祥知道了,当着所有人的面罚他下跪。
这一跪,韩复榘的面子是彻底没了,底下那些看着的将领,心里也凉了半截。
还有石友三,因为娶了个小老婆,被冯玉祥拿皮带抽,那怨气可就结下了。
冯玉祥想用自己那套道德标准,去管住一群在刀口上舔血的军阀头目,他以为这是在立规矩,实际上是在给自己挖坑,亲手把人心一点点推远。
中原大战打响之前,冯玉祥拉着山西的阎锡山一起干。
他手下的孙良诚就劝他,说这个阎老西靠不住,嘴上一套背后一套。
这本是好心提醒,可冯玉祥听不进去,当场就拍了桌子,冲着孙良诚吼:“这军队里到底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这一嗓子,吼得孙良诚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也把其他将领最后那点想说真话的心给吼没了。
大伙儿表面上点头哈腰,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这四十多万人的大军,看着人挨人、枪靠枪,其实早就散了,不过是冯玉祥一个人用威严强撑着,风一吹就倒。
二、窝窝头对阵罐头,一场没开打就输了的仗
带兵打仗,说到底打的是钱和粮。
冯玉祥的内部人心不齐是暗病,那没钱没粮就是催命符。
他占的地盘,陕西、甘肃这些地方,本来就穷得叮当响,土地贫瘠,连年遭灾,根本养不起四十多万张嘴。
那怎么办?
只能对着自己地盘上的老百姓下手,往死里刮。
一九三零年那会儿,河南一个叫鄢陵的小县城,拢共才二十七万人,冯玉祥的军队硬是给摊派了八十万大洋的军费。
收税的兵丁进了村,跟蝗虫过境一样,能拿的都拿走,粮食、牲口,最后连老百姓家里的门板、铁锅都给拆了当军资。
河南、陕西一带,饿死的人遍地都是,有的人饿急了,只能去啃树皮,挖草根。
前线的西北军士兵,在战壕里饿得前胸贴后背,有时候只能分到一把生麦子,就那么干嚼着充饥。
人要是连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给你卖命?
再看看他们的对手蒋介石。
人家坐拥的是上海、南京这些当时中国最富裕的地方,江浙财团在背后撑腰。
开战之前,蒋介石一句话,五千万的巨额公债就发了出去,钱哗哗地来。
他手下的中央军,军饷发得足足的,士兵口袋里揣着亮闪闪的袁大头,吃的都是从上海运来的牛肉罐头和饼干。
这场仗,还没在战场上分出胜负,在后勤线上其实就已经结束了。
后来投了蒋介石的西北军大将张自忠说过一句话,那话糙理不糙:“蒋介石的银元,比他的炮弹还厉害。”
很多西北军守的阵地,不是被中央军的炮火轰开的,是里头的兵饿得实在受不了,为了换口饱饭吃,自己把门打开的。
在饿肚子这个最现实的问题面前,什么纪律,什么忠诚,都显得太虚了。
三、对手的银元和盟友的刀子
蒋介石这个人,玩政治比冯玉祥高明得多。
他明白,瓦解一支军队,不一定非要用枪炮。
他最厉害的武器,是白花花的银元和许出去的官位。
早在一九二九年,蒋介石就看透了冯玉祥手下那些将领的心思。
韩复榘和石友三心里有怨气,蒋介石就派人悄悄送去七十万大洋,再许给他们山东和安徽的地盘。
这两人立马就反了水,让冯玉祥的第一次反蒋计划还没开始就失败了。
到了中原大战,这招更是用得炉火纯青。
他公开喊话,只要吉鸿昌带兵过来,就给四十万;谁能带兵打下郑州和洛阳,赏一百万。
钱和官位,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在西北军这个本就脆弱的巨人身上,不停地割来割去。
有时候,连老天爷都不帮冯玉祥。
有一次,他手下最精锐的骑兵部队,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归德机场附近,蒋介石的指挥部就在眼前。
只要再往前冲一下,历史可能就要改写了。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负责侦察的参谋出了岔子,搞错了情报,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么眼睁睁地溜走了。
如果说对手的刀子是捅在正面,那盟友的刀子就是从背后插过来的。
冯玉祥拜了把子的兄弟,山西的阎锡山,从头到尾就没安好心。
他嘴上喊着跟冯玉祥共存亡,心里却处处提防着这个“二哥”,生怕冯玉祥的势力伸到自己的山西地盘上。
开战后,阎锡山承诺的军粮,影子都见不着。
他派出的晋军,在津浦线跟中央军一碰面,立马就往后缩,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撤回了山西老家,把西北军的整个侧翼都亮给了蒋介石。
冯玉祥在河南前线跟蒋介石拼命的时候,他的“好盟友”正在后方扣着他的粮草,盘算着怎么在这场混战里保全自己,顺便捞点好处。
四、一封电报,一列冰冷的火车
最后一根稻草,来自关外。
一九三零年九月,一直作壁上观的东北军少帅张学良,突然发了一封通电,行话叫“巧电”,宣布支持南京的蒋介石。
紧接着,十二万装备精良的东北军浩浩荡荡开进关内,没费一枪一弹就占了北京、天津。
这条路,是西北军战败后唯一可以北撤的退路,就这么被堵死了。
这封电报,就像一道催命符,彻底宣告了冯玉祥政治上的死刑。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西北军内部那根绷得紧紧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部将庞炳勋盘算着把冯玉祥绑了,送给蒋介石当见面礼;孙连仲早就派人偷偷跟南京联系好了;就连冯玉祥最信任的将领之一吉鸿昌,看着手下那些饿得连枪都快拿不动的士兵,最后也只能选择换旗。
十月四号那天,郑州失守的消息传到了冯玉祥的指挥部。
这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将军,彻底垮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军事地图,发了疯似的撕成碎片,扔进了火盆里。
火光映着他那张绝望的脸,屋子里只剩下他悲愤的吼声:“什么患难兄弟,都是一群吃我肉的狼!”
故事的最后,只剩下凄凉。
冯玉祥带着身边最后剩下的一千多人,上了一列破旧的火车,逃往山西。
深秋的夜里,寒风从铁皮车厢的缝隙里钻进来,冷得刺骨。
车上的暖炉早就因为没煤熄了火,卫士们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双脚,只能轮流把他的脚揣进自己怀里,用身体的温度,给他保留最后一点温暖。
后来,冯玉祥再也没能拉起一支属于自己的大军。
这位曾经搅动中国风云的巨人,就这样在政治舞台上,彻底成了一个象征。
他的垮台,不只是一个人的失败,更像是一个旧时代的背影,被一个新的时代无情地甩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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