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12月9日,北京玉泉山脚下的平房里,煤炉烧得正旺。邓小平伏案批阅文件,窗外寒风卷着残雪。午后,李德生推门进屋,两人先寒暄几句,屋里热气顿时压住了北风的哨声。李德生将手中记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笔记本递到桌上,开门见山讲到王近山的近况。

简短插曲后,李德生提议:“老王身体虽差,可精气神还在,军区里都惦记他,能不能给他再安排点更合适的工作?”话音刚落,邓小平抬头,先是轻轻点头,然后停顿数秒,说出那句后来在军内几乎人尽皆知的评语:“应该考虑。”

一句“应该考虑”,背后是二人对“王疯子”二十多年枪林弹雨的共同记忆。王近山1946年率第六纵围攻大杨湖,敌军整编第三师精锐装备、碉堡林立,他却硬是带着不到万余人啃下来。战斗结束,邓小平对身边作战参谋低声感慨:“这小子猛得像头牛。”这句话随后在兵站茶棚里被口口相传,成为基层官兵评点“王疯子”的原始版本。

1947年初春,他急着赶赴豫北前线,雪天车翻,大腿粉碎性骨折。送进野战医院后,得知可能落下残疾,他把被子蒙头憋了半晌才抹泪问军医:“我还能打仗不?”邓小平听闻,特意骑马十余里赶来探视。病房外人不多,两人用半带玩笑的语气“讨价还价”。邓小平拍拍他肩膀:“腿好不好我说了不算,但前线少不了你。”王近山挤出笑:“政委,您可别骗我。”对话只有寥寥数句,却让护士悄悄红了眼眶。

解放后,王近山历任第二野战军第三兵团副司令员、第十二军军长、北京军区副司令员。1952年,他指挥十二军在上甘岭阵地咬死不退,阵地前沿就那几条壕沟,被敌炮火削平十七次又扒十七次。战后,志愿军总部嘉奖,金日成也写来贺电,王近山却抹着汗说一句:“让那帮美国佬再来试试?”言语粗,却让翻译官额头直冒汗。

60年代初,他在感情问题上闹出风波。妻子韩岫岩上书中央,王近山犟脾气上头,一口气递交离婚报告。1964年春,他被撤销职务、开除党籍,调往河南黄泛区农场。下放那天,他只带两套旧军装、一本《孙子兵法》,一言未发。农场的泥淖、蝗虫、瘴气没把他放倒,真正磨人的,是深夜无边的寂静。

1969年“九大”召开前夕,他托老部下肖永银捎信毛主席:“我叫王近山,今年53,愿听党指挥。”许世友把信直接交到主席手中。毛主席在中南海散步时忽然问一句:“王近山哪里去了?”三天后,南京军区来电:王近山任副参谋长。那年冬天,他拄拐踏进军区大院,岗哨敬礼声此起彼伏,他却只回一句干巴巴的“同志们好”,便匆匆钻进灰楼里的办公室。

副参谋长的编制对一员久经沙场的大将终究显小。李德生此番进京,正是带着老部下们“让老王再发挥点余热”的嘱托。邓小平思忖良久,说出更具体的安排:“我和刘澜涛商量,政协常委的名额给他留一个。”在那届常委会里,军队代表本已定完,名单因此重新调整,档案上出现了“王近山—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常务委员”一行醒目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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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初,邓小平到南京视察,刚落地便问:“老王呢?”正在送机场迎接的军区首长小声汇报:“王近山住院抢救。”邓小平当即打断其他工作安排,先要病情报告。南京军区随即派人连夜整理病历,次日清晨发回北京。指示只有一句:“必要时送北京,费用不要计较。”同年夏末,王近山病情稍缓,他拄着拐杖在病房走廊练习步伐,嘴里念叨着:“常委帽子可别给别人戴喽。”护士听到后悄声笑,却没人插嘴。

然而胃癌并不给战将留情面。1978年5月10日凌晨,病房挂钟敲过四点,军号声通过录音机轻轻飘出。昏迷中的王近山似乎还在阵地上,他呼吸急促,嘴唇蠕动:“敌人打到哪儿了?我们谁在那儿?”守在床边的小儿子俯身应声:“李德生叔叔在那里。”老人这才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平稳,机器上的波形缓缓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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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耗传京后,邓小平立即批示:“悼词我要看,人已故,不能再用‘副参谋长’。”他挥笔划掉“副参谋长”四字,改成“顾问”。第二天,中央军委下令:王近山为南京军区顾问,丧事规格按大军区正职办理。老战友间流传一句话:“顾问两个字,比任何头衔都重。”

1993年,邓小平接到为纪念王近山诞辰七十周年出版画册的请托,在一张洁白宣纸上写下“—代战将”四字。写毕,他把毛笔轻轻放回笔搁,望着窗外初春细雨,没有再说话。

到此,王近山从“王疯子”到政协常委的曲折路径清晰可见。1974年那次炉火旁的简短交流,既是对一位老兵功绩的肯定,也是对革命年代同袍情谊的珍视。历史没有夸张的注脚,只有一句实实在在的“应该考虑”,让“王疯子”以新的身份走完最后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