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初冬,北京西山的风带着湿冷,刘英站在南沙沟的小院里,望着灰白的天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老伴的骨灰接回北京。时钟倒拨到四年前,这个念头便在她脑海里生了根,却一直被一道看不见的闸门压住。那道闸门的钥匙,恰恰握在中办主任汪东兴手里。

1974年春末,刘英获准探亲进京。先去了王震住处。老人家把烟斗放下,近乎嘱托地说:“老张得回北京,给毛主席写信试试。”彼时张闻天与几位老同志被疏散在广东肇庆已满三年,气候闷热,医疗条件有限。刘英回到肇庆立刻动笔,措辞谨慎,却始终没盼来批复。传来的只有一句转告——“到北京恐不合适,可考虑其他地方”。转告人正是汪东兴。夫妻俩权衡再三,选了无锡,理由很简单:气候好过岭南,离江浙亲友也近。

一年后,张闻天病情恶化,1976年7月病逝于无锡。这一年,中国局势风云突变,汪东兴身处要津,刘英再次提笔,请求回京安置骨灰。信件石沉大海。毛主席于当年9月病逝,叶剑英出面,才让刘英得以前往北京参加遗容瞻仰。小院门口,叶帅轻声对她说:“去吧,另有我负责。”这句不足十字的话,给了刘英暂时的慰藉。

刘英暂住在老战友陈宗瑛家,三个月后又搬进南沙沟。组织部同志登门,征询需求。刘英毫不犹豫:第一,把张闻天骨灰迁到北京;第二,尽快为他定性,整理遗稿。对方爽快应允,可几日后风向骤变,通知摆在桌上:骨灰迁移“暂缓”,理由同样来自汪东兴——“不必迁动”。刘英皱着眉,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自知这事还得慢慢耗。

同年岁末,中央酝酿为几位已故老同志合并举行追悼活动,刘英听到消息,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不料讨论阶段即遭搁置。陈云得知情况后表态:张闻天贡献突出,应单独追悼;若邓小平主持,更能彰显分量。方案很快拍板,悼词由胡乔木、邓力群执笔。胡乔木感叹:“闻天同志在肇庆写的那些文章,我真写不出来。”这句肺腑之言,刘英后来在书里专门记上一笔。

追悼会举行前夕,刘英在老干部局同志陪同下奔赴无锡,取回骨灰。途中经过江阴大桥,她忍不住推开车窗,任冷风刮面。几十年的风浪都过来了,这点寒气算什么。骨灰盒抵京那晚,南沙沟小院灯光彻夜不熄。刘英轻轻抚摸盒盖,低声道:“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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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闻天的文稿问题也在同步推进。早在1974年,王震就提醒过刘英,千万别让珍贵手稿散佚。于是,刘英把一麻袋稿纸寄存在王震办公室。1979年春,王震将手稿移交中国社会科学院,胡乔木任院长,邓力群为副院长,随即成立“张闻天文集整理组”。整理工作持续十余年,1990年代,《张闻天文集》四卷本全部面世,共268篇文章,涵盖经济、党建、国际战略多领域,成为研究中共早期理论的重要文献。

回顾这条曲折的道路,刘英在晚年著书时几次提到汪东兴。她没有指责之词,只说“颇有微词”。从1974年到1978年,“三封信、两次口头申请、一趟北京行”,无一例外地卡在同一个人手上,换做谁都会有情绪。值得一提的是,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干部政策拨乱反正,多数老同志的待遇得以纠正,刘英对组织保持了尊重,也对部分阻力作了冷静记录,没有进行过度渲染。

有人问:刘英为何执意将骨灰迁往北京?除了方便祭奠,还有现实因素。无锡地势低洼,潮气大,墓园管理难及首都八宝山规范;再者,张闻天作为曾经的《遵义会议决议》执笔人、党的重要理论家,其安葬地点具有象征意义。试想一下,如果长期留在江南一隅,后人研究、纪念均会受限。

对话不多,却揭示本质。“要回北京”“不合适”,短短数词,折射出当时政治气候的微妙。刘英并未将矛头直指个人,而是把注意力放在完成老同志未竟之业。出版文集、恢复名誉、合理安葬,三件事环环相扣,缺一不可。事实证明,她的坚持后来成为学界得以系统研究张闻天思想的前提。

1993年深秋,《张闻天文集》第四卷摆上新华书店书架,刘英翻开序言,沉默许久。三十年的奔波总算有了句号。那年她七十八岁,提笔写下回忆录,谈起多人,多处详略并举,却对汪东兴几次一笔带过,仍旧留下“微词”二字。个中意味,读者自可揣摩。

是非功过终归史家评说,但若没有刘英当年的坚持与周旋,今日学术界很难看到完整的张闻天思想脉络。历史到此便停,既无抒情,也不多做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