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岁末,孟加拉国再度面临政治风暴。

12月18日深夜,激进组织“革命阵线”(Inqilab Mancha,也称Inquilab Mancha)的发言人沙里夫·奥斯曼·哈迪(Sharif Osman Hadi)在新加坡医院不治身亡。作为2024年“7月事件”的关键人物,哈迪的死亡引发了全国性抗议,抗议者袭击了媒体机构和文化场所,社会裂痕进一步加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地时间2025年12月20日,孟加拉国达卡,数十万人聚集在国民议会南广场,参加沙里夫·奥斯曼·哈迪的葬礼。 视觉中国 图

这起事件暴露了孟加拉国转型期的脆弱性和地缘政治的复杂性。从谢赫·哈西娜(Sheikh Hasina)政府倒台到穆罕默德·尤努斯(Muhammad Yunus)临时政府,再到即将来临的2026年2月选举,孟加拉国再次笼罩在阴谋论和地缘政治博弈的迷雾中。

哈迪之死

哈迪生于1993年6月30日,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政治人物。他以诗人身份起步,因2024年7月的抗议活动而迅速转型为激进的政治活动家。这场由Z世代主导、要求民主改革与反腐的运动,最终迫使执政超过15年的时任孟加拉国总理谢赫·哈西娜下台并流亡印度。哈迪是这场革命的核心人物之一。他以敢言和坚定的改革主张赢得年轻人的支持,计划以独立候选人身份角逐2026年2月议会选举中的达卡第8选区席位。

更引人注目的是,哈迪是大孟加拉国(Greater Bangladesh)的坚定拥护者,他主张孟加拉国对印度东北部诸邦的主权诉求,认为该地区的文化与孟加拉相连。哈迪在社交媒体影响力巨大。他在脸书(Facebook)拥有超过100万粉丝,经常发布新版印度地图,将印度的东北部纳入孟加拉国地图。这既激化了孟国内的民族主义情绪,也激化了印孟之间的地缘政治矛盾。哈迪被视为“孟加拉国之光”。然而,这种高调也为他埋下隐患。

哈迪的遇害过程充满戏剧性和阴谋色彩。2025年12月12日下午约2点20分,他在达卡帕尔坦(Paltan)地区的拜图尔·穆卡拉姆(Baitul Mukarram)清真寺附近参加活动后,乘坐电动三轮车离开。两名骑摩托车的蒙面枪手接近后朝他头部开枪并迅速逃离现场。哈迪身受重伤,头部中弹,失血过多,被紧急送往当地医院,但由于伤势严重,当局决定将其空运至新加坡接受治疗。哈迪在新加坡经历数天抢救后于12月18日不治身亡,年仅32岁。

哈迪的离世瞬间引爆了孟加拉国积蓄已久的政治与社会情绪。12月20日,他的遗体被运回达卡,临时政府首席顾问尤努斯宣布当日为全国哀悼日。数以万计的民众聚集在首都,为其举行国葬。尤努斯在葬礼上表示,哈迪的精神将“永远活在孟加拉人民心中”。然而,与庄重葬礼相伴的是全国范围内大规模的暴力抗议活动。愤怒的示威者将矛头指向了孟加拉国国内被视为亲印的媒体,冲击并纵火烧毁了《每日星报》(The Daily Star)和《曙光报》(Prothom Alo)在达卡的办公楼,数十名员工一度被困。抗议者高呼“德里还是达卡?达卡,达卡!”等反印口号,要求政府逮捕凶手。局势短暂失控。

谁是凶手?

哈迪遇害案的幕后黑手成为舆论焦点,多方指控交织成一张复杂的阴谋网。临时政府是重要的嫌疑对象。哈迪的兄弟奥马尔(Omar Hadi)在12月23日的集会上直指尤努斯领导的临时政府“策划了谋杀”,目的是破坏明年2月选举。尤努斯是诺贝尔和平奖得主,于2024年8月上台,承诺推动民主转型。但哈迪曾公开批评临时政府拖延选举,并要求在2月前举行投票。奥马尔称:“你们(尤努斯政府)杀了奥斯曼·哈迪,现在又想以此为借口破坏选举。”

伊斯兰激进组织如伊斯兰大会党(Jamaat Shibir)也遭到怀疑。哈迪虽是伊斯兰主义者,但他的世俗改革议程与伊斯兰大会党的极端理念冲突。伊斯兰大会党可能视哈迪为竞争对手,尤其在达卡8选区,该党已推出重量级候选人。伊斯兰大会党与尤努斯政府关系密切,一些分析认为,他们可能借暗杀清除障碍,巩固权力。同时,哈迪的死亡被用来煽动反印情绪,符合伊斯兰大会党的反印度叙事。

抗议者要求FBI调查,暗示美国卷入。根据《达卡论坛报》(Dhaka Tribune)12月22日的报道,哈迪生前所属的“革命阵线”要求在30个工作日内快速审判,并指责此案背后有“外国主子”。

尽管官方调查仍在进行,嫌疑对象颇众,但孟加拉国国内舆论已形成了强烈的指向性共识。比较一致的看法是,刺杀哈迪的凶手与已被临时政府根据《反恐法》取缔的前执政党“人民联盟”(Awami League)存在关联。该党是传统上的亲印政治派系,其领导人、前总理哈西娜自下台后一直流亡印度,并受到印度庇护。因此,哈迪的支持者与许多孟加拉国人直接将矛头指向印度,认为此次刺杀是“印度指使”或至少是得到了印度默许的政治暗杀,旨在打击孟加拉国内的反印力量,干扰即将到来的大选。“革命阵线”在声明中直接将哈迪称为“反对印度霸权主义斗争中的烈士”。

这种指控深深植根于近年来孟加拉国社会对印度日益增长的不满与焦虑。孟加拉国在与印度的关系中长期积累了大量负面情绪,包括恒河水资源分配不公、印度边境安全部队射杀孟加拉国公民以及双边互联互通合作进展缓慢等。

哈西娜执政期间与印度的密切关系,被部分民众和反对派批评为牺牲国家主权。哈西娜流亡印度后,印度拒绝将其引渡回国的做法,进一步激化了孟加拉国民众的反印情绪。在此背景下,一位以反印闻名的青年领袖遇害,且凶手疑似逃往印度,无疑为这种长期郁积的焦虑提供了一个总爆发的泄洪口。一些孟加拉国媒体和抗议者指责印度情报局(RAW)策划暗杀,以消除边境威胁。这种分析不无道理,因为哈迪的死亡时机高度敏感。就在他发布地图数小时后遇袭,这被视为“印度报复”。然而,印度官方否认涉案,印度外长苏杰生(S. Jaishankar)在社交平台X上呼吁冷静调查。

连锁反应

作为邻国,孟印共享4096.7公里的漫长边界,经济、文化和安全高度相互依赖。2024年“7月事件”后,孟印关系因印度收留哈西娜而迅速倒退,这次哈迪遇害案进一步冲击了本已脆弱的孟印关系,并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首先,孟加拉国国内针对“亲印”目标的暴力活动迅速外溢至外交领域。抗议者不仅袭击本国媒体,还冲击了印度驻吉大港的高级专员公署,向其投掷石块。作为反制,印度国内也爆发了针对孟加拉国的抗议活动。12月23日,印度教激进组织在新德里的孟加拉国高级专员公署外聚集示威,抗议此前一名印度教男子在孟加拉国因“辱教”被杀的恶性事件。孟加拉国外交顾问图海德·侯赛因(Touhid Hossain)对此强烈不满,质疑印度当局为何允许抗议者进入安保严密的外交区域,并称孟加拉国外交官甚至收到了死亡威胁。双方互相召见对方的高级专员,提出严正交涉与抗议。此外,两国还在多地暂停了签证业务,人员往来受到直接影响。

更深层次的危机在于,此事件暴露并激化了孟印之间长期存在的结构性矛盾。对孟加拉国而言,哈迪之死成为对印度的一次压力测试。社会各界的激烈反应,某种程度上是在试探印度的底线,其理想结果是迫使印度做出重大让步,引渡前总理哈西娜以自证清白。然而,从印度的国家利益和外交传统看,做出如此让步的可能性极低。印度的沉默或强硬回应,则可能被孟加拉国解读为确定的恶意,从而将印度标记为“确定的坏人”。这种“自我实现的预言”将导致双边关系螺旋式下滑,对抗将成为常态。

与此同时,南亚的地缘政治格局正在因这件事而加速重塑进程。在孟印关系恶化的同时,孟加拉国与巴基斯坦的关系却显著升温。孟巴两国高层往来密切,还探讨防务合作。巴基斯坦政界人士公开发声支持孟加拉国,警告“任何人胆敢对孟加拉国心怀恶意,请记住巴基斯坦的武装部队和导弹就在不远处”。这种动向引发了印度的警惕,有印度专家甚至宣称孟加拉国已成巴基斯坦“攻击印度的前哨站”。

哈迪的遇害,既是孟加拉国民主转型进程中的一个悲剧性注脚,也折射出该国在内政外交上的双重深层困境。如何在国内高涨的民族主义情绪与维护孟印关系稳定之间取得平衡,是一项极其艰巨的挑战。对于印度而言,如何处理与这个重要邻国的关系也至关重要。一味强硬或忽视孟加拉国的民意,可能将其进一步推向对立面,甚至促使其发展与巴基斯坦等国的关系,损害印度在东部的战略利益。寻求对话、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展现合作诚意,或许是避免局势彻底失控的理性选择。

(郭兵云,四川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