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这是关于美的行业。灯光、镜头、无尽的、光滑如镜的地板。我的工作,是穿上那些轻薄如蝉翼的织物,在镜头前伸展双腿,让光线勾勒出丝袜那诱人的、无瑕的质地——朦胧的透明,优雅的光泽,包裹下的皮肤仿佛被覆上一层高级的、液态的梦。
但美,是一种严苛的物理状态。我的日常,是与重力、温度、静电和自身每一寸皮肤的微小起伏,进行一场无声而精密的战争。
丝袜并非衣物,它是一种第二层皮肤,且比真实皮肤脆弱百倍。开拍前,我需要用冰冷的乳液涂抹双腿,让每一丝毛发贴服,每一个毛孔暂时隐去。指尖不能有丝毫粗糙,脚踝不能有半点浮肿。我必须保持一种恒定的、几乎没有体温的微凉,因为一旦温热,那极薄的尼龙便会微微粘连,失去它“悬浮”于肌肤之上的、那种轻盈的幻觉。
然后,是姿态。不能是“坐着”或“站着”,那太具体,太有人间的重量。我需是“被陈列”着。腿部肌肉要维持一种精准的紧绷,不是发力,而是“存在”,要像水一样既拥有形状,又显得毫无支撑的费力。脚背需绷出那道教科书般的弧线,仿佛从未承担过行走的职责。一个姿势,往往需要凝固十分钟,二十分钟,直到那薄纱下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颤,像平静湖面下即将崩溃的暗涌。
最难的,是保持“空白”。我的脸可以微笑,但我的身体,尤其是那被丝袜包裹的、作为绝对主角的双腿,必须成为一种纯粹的、无故事的载体。它们不能有劳动的痕迹,不能有个性的疤痕,甚至不能有过于强烈的生命感。它们存在的意义,是为了凸显织物,为了成为一面完美的、有温度的“墙”,让那层薄纱在其上投射出所有关于诱惑、精致与奢华的幻影。我的身体,被简化为一组最优化的曲线参数,用以展示一种不属于任何具体生命的、抽象的“穿着的可能性”。
当灯光熄灭,我褪下那些价值不菲的丝袜,它们往往因一次性的拍摄而勾丝报废,像一场短暂而昂贵的梦的遗骸。我的双腿重获自由,却带着长时间维持非自然姿态后的酸胀与麻木。镜子里,是真实的皮肤,有温度,有细微的纹理,有属于我的、不完美的生命痕迹。
那一刻的松弛,混杂着疲惫与一种奇异的慰藉。我揉着发冷的膝盖,想起那些被镜头捕捉的、液态般完美的影像。它们很美,但那是物的美,是光与织物合作的美。而我此刻的酸痛,才是属于我的,真实的、有质感的生命体验。我售卖幻梦,而辛苦,是我为自己赎回真实所支付的、隐秘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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