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抱抱。”孙女莉莉像只温顺的小猫蜷在我怀里,金色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
我从国内飞到西雅图,本以为是来享天伦之乐的。
可就在那个晚上,莉莉在我怀中快要睡着时,突然睁开了她那双蓝色的眼睛。
她一改往日的含混,用一种异常标准、冷静的中文声调,轻声问了我一个问题。
我抱着她的手臂瞬间冰凉,仿佛抱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孩子。
那个问题,让我连夜逃回了中国……
01
两个月前,一个越洋电话在一个沉闷的午后响起,当时赵秀兰正坐在她那间老旧的一居室里打着毛线。
那声音尖锐,执着,像一把小刀,一遍遍地划破老旧小区里粘稠的宁静。
她放下手中的毛线针,动作迟缓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那张褪了色的木头桌子旁,拿起了嗡嗡作响的话筒。
“妈,是我,文博。”
儿子的声音穿过数千公里的物理距离,夹杂着轻微的电流声,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但依旧是她熟悉的音调。
赵秀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微微发紧。
“文博啊,家里都好吗?凯琳好吗?莉莉呢?”
“都好,都好着呢,”李文博在那头快速地回答,紧接着话锋一转,“就是……凯琳最近公司里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项目,未来这半年,估计会忙得脚不沾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接下来的措辞。
“莉莉的幼儿园下午四点就放学了,我们俩算了算时间,谁都赶不及去接她,找外面的保姆又不放心。”
赵秀兰握着微凉的话筒,没有出声。
她活了六十多年,儿子这句话里的潜台词,她一听就懂了。
她已经准确地预感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妈,您看……您现在也退休了,身体还算硬朗,能不能……来一趟西雅图,帮我们几个月?”
那句话,终究还是来了。
赵秀兰转过头,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在风中萧瑟地立着。
她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想念孙女和儿子,是真真切切的。
可对于那个遥远国度的未知和恐惧,也是实实在在的。
“我……我这把年纪了,一句洋话都不会说,去了不是给你们添乱吗?”她用一种近乎求饶的语气试探着。
“怎么会是添乱呢,”儿子的声音立刻提高了些,“您什么都不用管,就跟在家里一样,给我们做做饭,陪陪莉莉,跟她说说话就行。”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又补充道。
“凯琳也说,特别希望您能来,她一直说您做的菜比外面任何一家中餐馆都好吃。”
儿子在电话那头,用语言为她描绘着一幅无比温馨的家庭图景。
有带漂亮草坪的后院,有像小天使一样可爱的孙女,还有她亲手烹饪的、让全家人都赞不绝口的中国菜。
赵秀兰彻底沉默了。
丈夫早早地就走了,她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把李文博拉扯大,看着他考上名牌大学,又支持他远渡重洋。
如今,儿子在美国成家立业,生活安稳。
而她自己,则在这个空荡荡的老房子里,守着一份看不到尽头的、日复一日的孤独。
“……好,我去。”
她最终还是松了口,答应了。
电话挂断后,屋子里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赵秀兰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了刚才放下的毛线针。
她的眼睛盯着那团五颜六色的毛线,却再也看不清那细密繁复的针脚。
要去美国帮儿子带孙女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在整个小区里传开了。
那些平日里一起在楼下晒太阳的老邻居们,纷纷向她投来羡慕的目光。
“秀兰姐,你可真是有福气啊,儿子那么出息,还那么孝顺。”
“是啊,这下要去美国享福喽,以后我们可就见不着你了。”
面对这些夹杂着真心与客套的祝福,赵秀兰只是淡淡地笑着,不做过多的解释。
她开始为了这次远行而忙碌起来。
办签证的过程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填各种表格,准备各种材料,还要去指定的地方按指纹。
她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真的老了,脑子跟不上这个新时代了。
幸好儿子都已在网上安排妥当,她只需按部就班地去执行。
家里的那个大行李箱,被她反复地打开,又合上,合上,又烦躁地打开。
她给莉莉新织了三双小巧可爱的毛线鞋,一双粉色,一双黄色,一双蓝色,鞋头上还特意坠上了精致的红色小绒球。
她跑了好几个大型超市和菜市场,买了各种各样的干货和中式调味料。
四川的麻花椒,广西的八角,云南的干辣椒,还有上好的干香菇和木耳。
她把这些东西用一个个小塑料袋分装好,塞满了行李箱的每一个缝隙,生怕到了那边吃不到地道的家乡味。
临走前收拾房间时,她甚至还从楼下的花坛里,装了一小袋黑色的泥土,用食品保鲜袋里三层外三层地严密包裹好。
她想,万一水土不服,或许这家乡的泥土能起点作用。
出发的那天清晨,她起得很早。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最后一次环视这个她住了整整三十年的家。
墙壁上,李文博从小到大获得的那些奖状,纸张已经微微泛黄,变成了脆弱的米色。
这间小小的屋子,承载了她大半生的喜怒哀乐。
十几个小时的跨洋飞行,几乎耗尽了赵秀兰所有的精力。
当飞机终于降落在西雅图塔科马国际机场时,窗外的天空正蓝得像一块通透无瑕的蓝宝石。
她随着拥挤的人流,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国际到达通道。
一眼,她就在翘首以盼的接机人群中,看到了儿子李文博。
他比上次视频里看到的要瘦一些,皮肤也晒黑了,但眉眼间的神采依旧。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高挑、金发碧眼的女人,正是她的儿媳凯琳。
而在凯琳的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像洋娃娃一样精致的小女孩。
“奶奶!”
那个小女孩在看到她的瞬间,眼睛一亮,立刻就挣脱了妈妈的怀抱,迈开两条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她跑了过来。
那一声“奶奶”,发音有些别扭,带着浓浓的外国腔调。
可就是这声含混不清的呼唤,像一股强大的暖流,瞬间冲散了赵秀兰身上所有的疲惫和长途旅行带来的不安。
她连忙蹲下身,张开双臂,把这个五岁的、带着奶香味的小身体紧紧地拥在了怀里。
这就是她的孙女,莉莉。
凯琳微笑着走上前来,给了她一个礼貌而略显生疏的拥抱。
她的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是一种赵秀兰从未闻过的、清新的植物气息。
凯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熟练地点开一个翻译软件,对着手机说了一句。
手机里随即传出标准的中文女声:“妈妈,欢迎你的到来,旅途辛苦了。”
赵秀兰有些局促,只能对着她连连点头。
回家的路上,赵秀兰几乎是贪婪地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
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也是完全陌生的。
比国内宽阔许多的马路,路上飞驰的各式各样的汽车,还有道路两旁那些风格迥异、如同童话里一般的独栋小房子。
儿子的家,是一栋漂亮的米白色两层小楼,门前有一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翠绿草坪。
李文博用钥匙打开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温暖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虽然屋内的装修风格是她完全不熟悉的简约西式,但赵秀兰还是敏锐地在玄关的鞋柜上,看到了自己去年亲手做好寄来的那双千层底布鞋。
她的心,一下子就安稳了下来。
02
凯琳的工作确实非常忙碌,短暂的欢迎之后,第二天就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那个重要的项目中去。
李文博也需要每天按时去公司上下班。
于是,照顾莉莉和打理整个家庭日常的责任,便顺理成章地全部落在了赵秀兰的肩上。
她仿佛又找回了三十年前,自己一个人拉扯李文博时的那种节奏。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洒进来时,她已经开始在厨房里忙碌了。
新鲜熬制的豆浆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锅里的油条在滋滋作响。
这些纯正的中国味道,成了这个美国家庭崭新一天的独特开场。
李文博每次都吃得一脸满足,连声感叹。
“妈,我得有快十年没吃到您亲手炸的油条了。”
莉莉也学着用小勺子,有模有样地舀着碗里的咸豆腐脑,吃得小嘴油乎乎的。
凯琳虽然对这些中式早餐不太习惯,但每天早上也都会非常礼貌地喝下一小碗豆浆,以示尊重。
赵秀兰的生活,一下子就被各种琐事填得满满当当。
她上午送莉莉去附近的幼儿园,尽管她一个字也听不懂那些金发碧眼的老师们在热情地说些什么,但她会对着每一个对她微笑的人,报以同样友善的点头。
下午四点,她会准时出现在幼儿园的大门口。
莉莉总是一眼就能在众多来接孩子的家长中找到她,然后像一只快乐的蝴蝶一样,尖叫着扑进她的怀里。
“奶奶,我今天画画了,老师给我贴了小红星。”
“奶奶,今天午餐有我爱吃的意大利面。”
莉莉的中文是李文博一句句教的,仅限于一些简单的日常词汇和短句。
可这丝毫没有影响祖孙俩之间的交流。
赵秀兰会给莉莉讲她小时候从老人那里听来的民间故事,什么“田螺姑娘”、“画眉鸟”,莉莉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总是会睁着那双蓝宝石般的大眼睛,一脸痴迷。
莉莉非常地黏她,就像一块怎么也甩不掉的小年糕。
赵秀兰给她洗澡,给她梳理金色的长发,在睡前轻声哼唱着摇篮曲哄她入睡。
每当看着孙女在自己怀里恬静安睡的模样,赵秀兰就会觉得,自己这趟漂洋过海,所有的辛苦和不适,都值得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平静得就像屋后那片森林湖的湖水,不起一丝波澜。
只是,在这种看似完美的平静之下,赵秀兰偶尔会发现一些让她感到些许怪异的事情。
她注意到,莉莉一个人在客厅的游戏垫上玩积木或者摆弄她的芭比娃娃时,嘴里常常会无意识地哼着一段非常奇怪的旋律。
那旋律很短,只有几个音节,不成调子,听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很别扭的感觉。
“莉莉,你唱的是什么好听的歌呀?”
有一次,赵秀兰在她身边坐下,忍不住好奇地问。
“不知道,”莉莉歪着她的小脑袋,一脸茫然,然后用手指了指书房的方向,“是爸爸的旧盒子里发出来的声音。”
赵秀兰觉得有些奇怪,便趁着儿子晚饭后休息的间隙去问他。
当时李文博正坐在书房的电脑前,聚精会神地回复着工作邮件。
“什么旧盒子?”他头也没抬地随口问道。
“莉莉说,她听见你从国内带来的那些旧箱子里,有声音传出来。”
“哦,”李文博敲击键盘的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可能是我上次搬家时,让妈你帮我收拾的几个旧箱子吧。”
他转过椅子,看着母亲,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里面可能有什么我小时候的玩具,或者坏了的音乐盒之类的,那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了,别管它了,估计是莉莉自己听错了。”
赵秀兰走到书房门口,朝里面望了一眼。
房间的角落里,确实整齐地堆叠着三四个用黄色胶带严密封装的大纸箱。
箱子的表面,用粗大的黑色记号笔写着“杂物”、“旧书”、“纪念品”等中文字样,上面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灰尘。
她没有再多想,只当是儿子说的那样,是莉莉小孩子家家的胡乱想象。
西雅图的秋天来了,随之而来的,是漫长而潮湿的雨季。
连绵不绝的阴雨,让人的心里也跟着变得湿漉漉的。
凯琳的那个重要项目进入了最后的攻坚期,她变得越来越忙,常常是赵秀兰和莉莉都已经睡下,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李文博也因为要配合妻子的时间,开始频繁地加班,或者需要去参加一些工作上的应酬。
这栋宽敞明亮的二层小楼里,大部分时间都只剩下赵秀兰和莉莉两个人。
语言不通所造成的巨大隔绝感,在这样阴冷的雨天里,被无限地放大了。
赵秀兰听不懂电视里的人在高声谈论着什么,也看不懂报纸上那些蝌蚪一样的字母。
她唯一的慰藉,就是戴上耳机,用自己的那个国产平板电脑,看看国内那些家长里短的电视剧。
她总是要把音量调到最低,生怕吵到在一旁玩耍的莉莉。
有一次,莉莉在午睡。
赵秀兰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街道和湿漉漉的草坪。
雨滴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声响。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飘回了那个同样阴雨连绵的、令人心碎的秋天。
飘回了三十多年前,那段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遗忘的往事。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一种深不见底的哀伤从心底一点一点地漫了上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打断了她的沉思。
是李文博发来的一条信息。
“妈,今晚是我和凯琳的结婚纪念日,我们订了餐厅,要出去吃饭,可能会晚一点回来。晚饭您和莉莉就简单吃点吧。”
赵秀兰拿起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打出了一个“好”字。
她从沙发上站起身,走进厨房,开始为自己和孙女准备晚餐。
她给莉莉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
莉莉吃得非常开心,酸甜的汤汁溅得她的小脸上到处都是,像一只贪吃的小花猫。
03
晚上八点,赵秀兰像往常一样,准时领着莉莉走进了浴室。
浴缸里放满了温水,挤上沐浴露后,水面上浮起了一层厚厚的、洁白的泡泡。
莉莉在水里兴奋地拍打着,清脆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在温暖潮湿的浴室里来回回荡。
赵秀兰用柔软的毛巾,细致地擦拭着她光洁的小身体,眼神里满是快要溢出来的宠溺。
眼前的这一切,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都没有任何不同,温馨,安宁,美好。
洗完澡,赵秀兰拿过一条印着卡通小鸭图案的柔软大浴巾,将莉莉整个包裹了起来。
她抱着怀里这个温热的小人儿,走进了莉莉的儿童房。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摆在床头柜上的橘黄色小台灯。
光线很暗,很柔和,在墙壁上投下祖孙俩依偎在一起的、被拉得长长的影子。
赵秀兰把莉莉轻轻地放在床上,耐心地为她换上干爽的纯棉睡衣。
“奶奶,讲故事。”莉莉躺在枕头上,奶声奶气地提出了睡前的固定要求。
“好,今天我们讲小白兔和大灰狼的故事。”
赵秀兰在莉莉的身边躺了下来,侧过身,像往常一样,用中文为她轻轻地哼唱起了那首古老的摇篮曲。
那是她曾经哄了李文博一整个童年的歌谣。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莉莉在她温暖的怀里蹭了蹭,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她小小的身体温热柔软,还带着沐浴之后淡淡的奶香味。
赵秀兰的歌声越来越轻,越来越柔,像羽毛一样拂过静谧的空气。
莉莉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而悠长。
她快要睡着了。
就在赵秀兰以为她已经完全睡着,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
莉莉突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在昏暗的光线中,她那双本该天真无邪的、清澈如湖水般的蓝色瞳孔,正直直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赵秀兰。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睡意,反而带着一种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穿透力,仿佛能看穿她的皮囊,一直看进她灵魂最深处的黑暗里。
然后,她开口了。
赵秀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秒钟之内,全部凝固成了冰。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她的头顶瞬间窜到了脚心。
她一改往日那种含混不清、带着外国腔调的中文发音,用一种异常标准、异常清晰、甚至可以说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一字一顿地,轻轻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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