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已是花甲之年的于凤至站在美国住所的窗前,手中紧握着一封刚刚收到的信函,指尖冰凉。信是台湾方面发来的,内容简短而冷酷:允许她的次子张闾玗赴台,与其被软禁的父亲张学良见面。
这是她通过昔日权贵宋子文,动用残存人脉,为儿子苦苦争取到的最后机会。然而,当机会真正降临时,巨大的恐惧却攫住了她。
她最终做出了一个令宋子文夫妇都无法理解的决定:让罹患严重精神分裂症、年近四十的张闾玗,独自在两个美国朋友的陪伴下,踏上前往基隆的渡轮。而她自己,选择留在太平洋彼岸,陷入无尽的、自我折磨的等待。
这个决定,源于她深植于骨髓的政治警觉与无法言说的恐惧。她曾是张学良身边最清醒的警示者,早在西安事变前就断言“蒋介石不是好东西”。为了营救丈夫,她更是不惜一切代价搜集蒋介石消极抗日的证据,这些往事让她深信,那个岛屿对她而言不啻于龙潭虎穴。
她害怕自己一旦踏上那块土地,便会成为蒋介石手中又一个用来牵制张学良的筹码,甚至就此失去自由,让所有营救努力付诸东流。然而,这份政治的“清醒”,却将她推入了母性情感的地狱。
赴台许可,本是绝望中透出的一线微光。张闾玗的病情已到末期,他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对父亲模糊而执拗的思念。于凤至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幻想台湾的医疗或父亲的陪伴能带来奇迹。但她很快发现,她亲手将儿子送入了另一个绝境。
张闾玗抵达基隆后,立即被送入永和医院。在异乡冰冷的病房里,没有母亲的抚慰,父亲张学良虽得以前来探望,但短暂的会面后,也只能在军警监视下黯然离去。仅仅一个月后,1956年10月,宋美龄的一封来信击碎了于凤至所有的幻想。信上寥寥数语,告知“汉卿的次子”已病逝永和。
消息传来时,于凤至正在驱车回家的路上。当她从保姆处得知宋子文夫妇曾神色匆匆到访,一股不祥的预感便如冰水般浸透全身。她失魂落魄地赶到宋宅,最终从宋子文手中接过了那封死亡通知书。
据在场者描述,这位一生以坚强著称的女性,当场“哀嚎了一声,扑倒在沙发上,晕死过去”。苏醒后,她没有在他人面前痛哭,而是以一种令人心碎的克制,独自驾车离去。
车子漫无目的地行驶在纽约街头,最终竟鬼使神差地停在了一家殡仪馆前——不久前,她刚在这里送别了一位挚友。在空旷阴冷的殡仪馆五楼,面对着朋友的铜棺,于凤至积累了数十年的自责、悔恨与悲痛,终于如山洪般决堤,化为失声的痛哭。
在痛哭中,时光倒流回战火纷飞的1940年代。彼时,更大的历史悲剧早已为这个家庭的苦难埋下了伏笔。
1936年西安事变后,张学良遭蒋介石长期软禁。为了安顿子女,于凤至强忍别离之痛,于1937年将三个年幼的孩子——闾珣、闾玗、闾瑛,送往相对安全的英国伦敦读书。然而,命运的残酷接踵而至。
1940年,于凤至被确诊为乳腺癌,且已至晚期,不得不赴美寻求手术治疗。几乎与此同时,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硝烟席卷英伦,伦敦遭遇了德军持续而残酷的大轰炸。
于凤至在病榻上与死神搏斗时,她留在伦敦的孩子们,正独自面对人间地狱。他们被托付给张学良的一位英国友人“培汉”照料,但此人酗酒且势利,随着张学良失势消息的传来,对孩子们的照顾日益疏离。
一次夜间空袭,尖啸的警报撕裂夜空,炸弹在周围爆炸,火光冲天,断肢残骸与淋漓鲜血遍布街头。三个养尊处优的中国孩子,在惊慌失措的逃难人群中被冲散。正是这次可怕的经历,给年幼的张闾玗造成了无法愈合的精神创伤。
据其姐姐张闾瑛回忆,在极度恐惧中,张闾玗突然发出怪异的笑声,随后像疯了一样冲进漆黑的巷道。当被找到时,他已神志不清,从此患上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
这一切发生时,他们的母亲正在大洋彼岸经历一次次痛苦的放疗与化疗;他们的父亲,则在中国西南的偏僻山区忍受着无尽的囚禁岁月。于凤至后来痛彻心扉地回忆:“他们仨在没有父母陪伴的情况下,度过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八个年头。”
她将儿子的病根归于自己:“我对不起你啊,闾玗!……我恨,恨自己为什么要得乳癌,而且一治就是三四年,这期间,加上我陪着张学良囚禁的四年,加在一起是他们最需要我的时间。”
正是这份深入骨髓的自责,让她在得知张闾玗独自病逝时,感到双倍的罪恶——她认为自己不仅在最开始缺席,更在最后一刻,亲手将儿子送上了孤独的绝路。
丧子之痛尚未被时间抚平,仅仅两年后,另一场毁灭性的打击再次降临。1958年,于凤至寄予厚望的长子张闾珣,在美国遭遇严重车祸。
与敏感脆弱的弟弟不同,张闾珣自幼聪慧要强,深得祖父张作霖喜爱。他继承了父亲对机械和速度的热情,对驾驶极为痴迷。在美国取得博士学位后,他生活稳定,家庭美满,是于凤至心中张家复兴的希望。
然而,童年伦敦轰炸的阴影或许以另一种方式影响了他,他将一股证明华人能力的倔强意气,全部倾注到了危险的赛车运动上。母亲和妻子的劝阻全然无效,他立志要夺得全美赛车冠军。
悲剧发生在一个大雾弥漫的凌晨。张闾珣像往常一样,悄悄驾车前往一处陡峭的盘山公路练习。在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他的赛车失控,与对面驶来的卡车发生擦撞,随即翻滚着坠入深沟。
救援人员将他从废墟中救出时,他的脊柱神经已遭受不可逆转的重创。在病床上瘫痪三年,反复感染后,张闾珣最终于1960年前后因败血症去世。
接连失去两个儿子,彻底击垮了于凤至。这个曾经在东北帅府运筹帷幄、在华尔街股市冷静操盘的女人,在命运无情的连环重击下,迅速衰老消瘦。
她一生都在为家庭、为丈夫奋力搏杀:在张学良被囚初期,她毅然抛下海外子女,回国陪伴他度过最为黑暗的转移岁月;身患绝症时,她孤身在美国从头学习英语和投资,凭借惊人的毅力在股市和地产中搏出生路,只为给孩子们提供稳定的生活和教育资金;她不断动用一切资源,在舆论和外交层面为营救张学良而奔走。
然而,她所有的努力、坚韧与牺牲,似乎都无法抵挡历史巨轮碾过时扬起的尘埃。西安事变改变了国家命运,也彻底撕裂了她的家庭;二战烽火让她与骨肉分离;冷战铁幕则让咫尺海峡成为天人永隔的鸿沟。
她的子女,成了这些宏大叙事最微小也最惨痛的注脚:三子张闾琪,早于1929年便因肺结核或一起神秘的医疗事故(传言与日本人有关)而夭折,年仅12岁。
唯一的女儿张闾瑛,凭借卓越的才华与独立精神,成为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并始终陪伴在于凤至身边,是她晚年唯一的慰藉。而与赵一荻所生的幼子张闾琳,因局势所迫自幼寄养美国,改名换姓,直到多年后才与父亲相认。
1990年,于凤至在洛杉矶的别墅中孤独离世,享年93岁。她的遗嘱将全部财产留给她等待了一生的张学良,并在玫瑰园公墓的墓碑旁,留下一个空穴。
她的一生,犹如一场漫长而疲惫的守护。她守护了丈夫的政治生命,守护了家庭的经济血脉,却唯独没能守护住自己最珍爱的孩子们,在历史风暴中平安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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