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9月,北京政协礼堂三楼的走廊里闷热得厉害,陈昌浩擦了把额头的汗,却仍盯着玻璃窗外的记分牌。许多代表都不认识这位在隔音箱里忙进忙出的老同志,只觉得他腰板挺直、动作利索。就在这天傍晚,徐向前走来,拍拍他的肩膀,轻声说了一句:“陈政委,辛苦。”陈昌浩笑了笑,没有多话,两人默契地交换了眼神,随后又各自忙碌。八大翻译处圆满收官,谁也未料到,这竟成了他们最后一次并肩工作。
顺着时间往回溯,1936年西路军覆没后,两人的交集一度中断。徐向前在陕北率残部苦撑,陈昌浩却因种种缘由选择随部队北上,两人都沉默了很久。1937年8月下旬,延安窑洞里重逢时,陈昌浩主动讲起那段历程。徐向前只是摆摆手:“回来了就好,身体要紧。”一句宽慰,把尴尬留在夜色里。
延安时期的工作安排并不风光。宣传科的桌案上,文件纸堆得像小山,陈昌浩白天讲课,夜里写讲义,胃病就这样折腾出来。延安缺药,他咬牙硬撑,一撑就是大半年。后来党中央决定让他去苏联医治,1939年8月,他乘坐小型飞机辗转兰州、新疆,再飞莫斯科。陈昌浩到莫斯科那天,柳克公寓的门口飘着细雨,接待员递上入院手续,他笑言:“看来得跟病床打持久战了。”
苏德战争爆发后,他被转往后方工区谋生。有一次,他在采石场搬石头,工头疑惑地问:“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陈昌浩拎着铁锤,只回一句:“干活要紧。”战火中,他主动请缨加入民兵营,埋头修筑工事,没人知道他曾是红四方面军的总政委。
1948年底,他写信给延安,请求回国,却因交通、联络种种原因而搁置。直到1952年春,电报从北京发到莫斯科:“回国批准。”火车抵达北京站的那天,徐向前、刘少奇亲自迎接。月台上,旧时义气在拥抱里化开,陈昌浩哽咽片刻,道了声“报告归队”。随后一次聚餐,陈昌浩举杯:“过去的账都算在我身上,以后,我只认工作。”满桌人沉默,杯盏轻碰,算是和解。
组织安排他到马列学院任副教育长。他很快提出要求:“多听少说,多查资料。”在课堂上讲列宁的《怎么办?》时,他举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八个大字——“腿不抖、心不软”。学生们记得,这正是他当年训勉弟弟的话。
1956年八大,陈昌浩负责外文翻译,机器简陋、稿件堆积,常常通宵。隔音箱内温度高得吓人,他把外套当坐垫,整整坚持了七天。大会结束后,毛主席在大厅接见工作人员,握住陈昌浩的手,夸奖一句:“辛苦啦。”他腼腆地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随着年岁增长,思乡愈烈。1962年春,张闻天建议他回湖北看看。陈昌浩犹豫再三,还是同意。汉阳堤岸已修成宽阔大道,码头上吊臂轧轧作响。县委汇报工业产值翻番,他听完长长舒口气:“人民有饭吃,有衣穿,这就值。”回京后,他更卖力地投入教材翻译,一改往日慢条斯理的笔调,“多出成果”成了口头禅。
1967年7月30日清晨,陈昌浩因旧疾骤然恶化,抢救无效逝世,终年六十一岁。噩耗传到徐向前处,他沉默许久,对秘书说:“追悼词,我要亲自过目。”这并非客套。两人从并肩、分歧到再度携手,情谊复杂,徐向前深知,几百字悼词,既要合党史事实,也要给战友一个交代。
北京市八宝山礼堂内,李先念、王震等五百余人肃立。徐向前主持仪式,声音略带沙哑:“陈昌浩同志四十余年革命生涯,对党忠诚、工作勤恳,为人民做出贡献。同志们,我们失去了一位老战友。”没有多余铺陈,却句句沉甸。
灵柩移出礼堂那刻,雨点落在扶手上,敲得急促。徐向前摘下帽檐的雨水,自言自语:“他始终没离开队伍。”身旁的老兵听见了,却没有插话。悼念仪式结束,工作人员整理会场,在主席台脚下发现一页线装纸,上面用钢笔写着一句话:革命者无须雕像,事业就是记忆。字体是陈昌浩生前的笔迹。
次日清晨,徐向前批准将这句话附在悼词最后。文件归档时,他叮嘱档案员:“别漏掉半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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