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10月的一天清晨,夏威夷檀香山的海风仍带着淡淡咸味。张闾琳推开寓所的玻璃门,对站在阳台上的父亲轻声说:“爸,我收到北京方面的邀请函了,打算明年四月动身。”张学良微微一震,手中的咖啡险些洒出——离故土最近的一刻,终于来到了。
近六十年未踏中原,他自认早已看淡离合,可这句话依旧击中了内心最柔软的角落。张学良放下杯子,转过身,对儿子只说了一句:“先去北京,再回东北。”短短十余字,几乎凝结了他全部乡愁。
回忆骤然被拉长。1931年九一八事变,他仓促离开奉天;1946年底,被蒋介石押赴台湾;1975年解除幽禁后,他和赵一荻转至台北北投。岁月更迭,脚步始终被锁在海峡以东。金门之行时,他隔海望厦门,叹“近得像一步”;回到台北,又在日记里写下“乡关何处”。自此,思念像潮水,一次比一次猛烈。
1988年前后,李登辉解除对他的主要限制,他试图以“私人探亲”为名回大陆。为稳妥起见,他私下托旧识王冀与北京方面联系,很快收到杨尚昆亲笔邀请函。不料消息外泄,李登辉震怒,质问他是否要掀起“台北事变”。张学良苦笑一句“我老了,闹不动了”,从此收起返乡念头,申请赴美居住,表面云淡风轻,心底却愈发黯然。
1991年初,张学良抵洛杉矶探亲,在机场面对记者,他罕见开腔:“想东北,想得紧。”此言一出,两岸媒体即刻放大。岛内担忧他“绕道回乡”,北京则表示随时欢迎。为了不给任何一方增添麻烦,他公开声明“暂无行程”,随后悄悄转往檀香山,与在美国成家的张闾琳同住。
赵一荻的健康状况此时迅速下滑。骨质疏松、心脏不稳,让她几乎寸步难行。张学良知道,没有赵一荻陪伴,自己独自远行已成奢望。思量再三,他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于是,1993年那阵海风吹过的早晨,他郑重叮嘱——一到北京,就向有关方面汇报,再转机沈阳,替他看看帅府旧居、抚顺大青石岗上的张作霖陵园。
张闾琳答应得干脆,可真正筹划行程依旧波折。首先是身份问题——他早已加入美国国籍,回国名义只能是“外籍专家参访”。航天工业总公司适时发出邀请,才算堵住所有关口。随后是时机:1994年4月,汪辜会谈落幕不久,两岸气氛微妙;但越拖越难,张学良心急如焚,催促儿子“只管动身”。
1994年4月20日,张闾琳夫妇先抵香港,再搭机北京。海关记录里,他的职业被写作“航空工程技术顾问”。北京接待规格低调:外专局联络司宋多绖司长到机场,同行者仅贝聿昆伉俪。张闾琳在日记里写:“越安静越好,父亲叮咛勿惹波澜。”
北京五天行程紧凑。运载火箭研究院、卫星研究院、雍和宫、万里长城,他一路看一路拍。杨虎城之子杨拯民安排在人民大会堂小聚,两人碰杯时,张闾琳说:“当年西安事变,令先辈受累。”杨拯民摆手:“历史已翻篇,惟愿后人少受苦。”一句对答,显得平淡,却足见各自心事。
4月26日晚,他搭乘夜航班飞沈阳。辽宁方面最初准备警车开道、礼炮迎宾,外专局担心过火,临时通知取消,唯独没舍得换掉加长林肯。4月27日清晨,九一八事变纪念馆门口,张闾琳抬头看“勿忘国耻”四个大字,沉默许久才迈进展厅。下午进入帅府,他在母亲旧居前停留良久,轻轻抚摸木栏杆。随行人员不敢打扰,只听他低声自语:“妈,闾琳来看您了。”
第三天,他依父亲遗愿前往抚顺大青石岗。空陵前杂草半人高,守陵人早已等候多时。三鞠躬后,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东北黑土,轻轻撒在陵前,说:“爸让我转告爷爷,闾琳回来了,他老人家也就当回家了。”
5月初返京时,中央统战部安排简短会面,表示若张学良愿意,“可派专机、可先住疗养院,一切听老先生自己决定”。张闾琳如实转告,张学良却只回了一句:“多谢厚意,时日无多,奔波不动了。”
1995年6月,阎宝航百年诞辰纪念,阎家子女再度邀请张闾琳。那一次,他带去了帅府餐厅特制的家传菜谱,希望朋友们“尝尝老少帅的味道”。纪念活动结束,张闾琳回美国,把胶片冲洗出来,一张张递给父亲。张学良看得很慢,末了写下一句七言:“鹤有还巢梦,云无出岫心。”寄给昔日东北军故旧,权当回复。
自知归乡无望,张学良索性把心事摊开。他坦言,自己一生最大失误是“误国误家”,而最大的遗憾,则是无法亲眼再见奉天城。2001年10月14日,他在檀香山病逝,终年101岁。葬礼极为简单,随身遗物里,有一小瓶沈阳棋盘山的泥土,是张闾琳那年带回,父亲始终不离身。
无声的泥土、未竟的旅程,一切归于静默。惟有那句“先到北京,再回东北”,在亲友口中被反复提起,像一行浅浅波纹,轻轻荡在历史长河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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