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尴尬文科专业，又卷又穷|教育|高校

前段时间，“外语专业取消”又上热搜了。

（图源微博热搜截图）

说是“又”上热搜，也是因为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了。

拿外语专业里占比最大的英语专业来说，这几年很多高校陆续撤销了英语专业，其中不乏985211院校：

根据教育部公开的“本科专业备案和审批”文件显示，2021与2022年度都有约10所左右高校在本科层面撤销英语及相关专业，其中包括中山大学这样的985学校[1][2]。2023年，中科大发布《关于拟撤销“英语”等6个本科专业的公示》，一度登上热搜[3]。

有人说：语言是一张王牌，但不能单出。和其他小语种专业还不一样，英专的大学生们，手握一张似乎人人都有的“王牌”，面对手握“王牌加对K”的其他专业的对手们，他们的前路该何去何从呢？

所有人，都在抢英专生的饭碗

英专生日子不好过，其实早就写在数据里了。

英语专业在外语类招生中大致占到一半[4]，从外语专业的生存情况就可以一窥英语专业的境况：《2025年中国大学生就业报告》显示，2024届本科毕业生毕业半年后月收入平均水平为6199元，而外语类毕业生的“平均入场价”是5839元[5]。

如果你是工作五年的外语类毕业生，可以对比一下你的工资条有没有达到平均月收入9568元[5]？虽然比刚毕业的时候高了不少，但扎心的事实是：哪怕熬到第五年，这个数依然低于全国本科的平均线10619元，而且涨得也更慢[5]。

如果你是来自外语类顶流院校的毕业生，看到北外往年数据里一百多个英专本科生才8个人未落实就业[6]，觉得自己这把稳了，那我要提醒你一下：毕业去向落实率的对象包括了自主创业和自由职业的人[6]，真实情况可能是每六个人里就有一个人去向渺茫，而剩下的人里也不会个个都有好offer。

此外，在查资料的过程中我们发现，几乎所有学校”毕业生去向“可查年限都是2022年，少数可查的学校相比2022年前就业去向报告描述更加模糊，只有整体数据，难以找到具体专业就业情况。

不想成为母校统计“灵活就业”下的百分数？那就和来自全国990所院校的其他英专生一决高下吧[8]！

图为四川外国语大学相关文件对”毕业去向落实率“的解读，并不完全等同于”就业率“/[7]。

诚然，英专的出路是不少，但问题是这些路基本都不是独家通道，更像是全员开放的自助餐：你端着盘子冲进餐厅，一眼瞄到法学、商科、计算机也在你的锅里夹菜，“英语不错的非英专”还冲上来要抢你盘子。

说到英专生的传统保底方案，很多人第一反应还是老师。稳定又体面，过年回家也不怕亲戚盘问，外语强校里也有不少本科毕业生流向教育行业[6]。但是现在想抢上这碗饭，也得挤破头了。

以前很多英专生把老师作为考量，想法很实际：英语不像“史地生”，所有学生都要学英语，不管怎么改革，英语老师总要吧？但从2017年以后新生儿数量快速下降，未来的班级和学生可能越来越少[9]，也就不需要那么多老师了。北师大团队预测，到2035年，全国将至少有150万名小学教师过剩[10]。

更要命的是，教师的饭碗不仅减少了，还变沉了。全国有超70万中小学教师有研究生学历[11]，如果拿着本科文凭去应聘老师，恐怕这饭碗你轻易还端不起来。

教培行业看起来同属“教育”，看似门槛更低，但逻辑完全不同。这里比拼的不是英语水平，而是能不能卖课、转化和做个人IP。不少英专生入行后，很快发现专业优势在营销能力面前不值一提。

曾经是新东方英语老师的脱口秀演员刘旸在他的表演中生动讲述了“营销是卖课的精髓”：一门阅读理解的课，销冠的课程标题是“阅读理解，再也不需要阅读”，简直倒反天罡。

和教培行业相似的是，外企和外贸也属于英语能力达标就够、更看重业务能力的行业，这里早已不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英专生的自留地。

曾经，很多英专生还会给自己留一条做翻译的退路，结果一毕业刚好赶上AI大潮。像网文出海这种最吃翻译“量”的地方，光是阅文集团旗下起点新增的AI翻译作品一年就有2000+部，比之前暴涨20多倍[12]；畅销排名top100作品中AI翻译占比已超四成[12]。辛辛苦苦考了笔译证，转眼行业都快被AI干碎了。

要不踏入考公的大潮吧？如果你把考公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我劝你马上打开今年国考职位表，在“中央国家行政机关省级以下直属机构”这张表的专业栏里筛选“英语”，你会发现可选岗位虽然不是零，但“881/18741”的可选岗位，比起筛选“法学”弹出的“3526/18741”、筛选“计算机”弹出的“3721/18741”还是寒酸了不少[13]……

让英专生难受的，或许不止是“路变少了”，而是发现你以为自己手握王牌，上桌了却发现这张牌桌上的规则是“王牌属于'三带一'的一”。

读到研究生，还在被嫌弃“你会的我也会” 1285

如果说工作不好找是“走出校门的坎”，那么“走进校门的坎”早就出现了。从踏进英专大门的那一刻起，很多人已经打心底里默认了要继续往上读才有好前途。

在2025年国考职位表中，当我们把英语专业的筛选条件进一步收紧为“仅限本科生”或“本科及以上”时，岗位数量几乎直接腰斩[13]。很多地区的中小学英语教师招聘也开始出现“以前本科还能进，现在硕士都不一定排得上队”的情况[14]。在学历持续贬值的当下，本科毕业对于英专生来说已经不是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可即使读完了研，熬秃了头，前途也不一定光明。很多英专生走入了魔咒：本科毕业没有理想工作，于是继续读研；投入更多时间精力，毕业后仍要面对“你会的英语我也会”的评价；哪怕手握专八证书，证书所能兑换的岗位也在不断缩水。

这不只是就业环境的问题，还和英语专业本身的培养方式密切相关。

当你翻开英语专业的培养方案，会发现除了有”听力、精读、写作、演讲、口译、笔译“教你基本功外，必修课里还有英美文学、语言学、社会学、国别研究等等人文社科课程[15]。听起来要把你培养成眼观世界的双语人才，但公司并不会因为你熟读《傲慢与偏见》、精通语音与语系研究、擅长女性主义批评就给你开高工资。

或许你怀揣着对英美文学的热爱投了上海译文出版社的简历，却发现比起背诵“to be or not to be”用人单位更期待你“熟悉出版流程、负责类型小说选题策划”；你满怀期待进入外企实现“work life balance”，却发现外企的确是“外”但它首先是个“企”，大学四年的付出只是为了满足“本科及以上学历，英语/小语种类等相关专业优先”，至于外企各种岗位JD里提到的“熟练掌握Oracle软件”“熟练掌握Python、Tableau”和你学的是真没关系。

即使不谈人文素养，只看英语水平，也很难说专业能力有多少能转化成真金白银。英专生没有专八，就像鱼没有水；英专生有了专八，就像鱼有了自行车。大学时期，英专生需要考四五个证书，否则无法满足毕业要求；而走入就业市场，岗位JD里最相关的话也就是一句“具有较高的英语水平，口语表达能力强者优先”。

人文素养无法兑换成具体的解决问题的能力，英语能力证书也只是找工作的敲门砖，当下就业环境或许容得下一个平庸的程序员，但很难容下一个平庸的英专生。

那是不是在语言之外再掌握一门具体的技能、实现“外语+”，就能有效打破困境呢？近几年确实有很多高校做了“外语+”的改革，不只是英语，也拉上了其他小语种专业。

比如，厦门大学开始招收“英语+法学”、“德语+哲学”、“日语+国际政治”等双学士学位项目[16]。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推出了英语（人工智能与语言认知方向）、法语（辅修数字贸易相关专业）、阿拉伯语（辅修中阿文旅相关专业）等专业[17]。

看到这些专业，你的脑海里是不是已经浮现出了高级涉外法务、国际化人工智能专家、跨国贸易人才的形象了？可仔细想想，这些“外语+”真能开拓就业选择吗？

很多交叉学科更像是一场人文专业内部的自救，而不是一条可行的就业通道。以“英语+法学”为例，专业最对口的涉外法务岗实际需求远没有想象中大，而且法学本身也是就业前景不佳的红牌专业[18]；再比如“世界史+外语”这种专业，更是在“人文素养无法兑换工作能力”的路上重蹈覆辙。“外语+”不过是啼笑皆非的“合成大专业”游戏，难就业+难就业，合成更难就业。

而备受关注的“人工智能+英语”“计算机+英语”这类组合，看似跟紧了风口，但这类专业在高考招生的层面，往往要求选考科目中包含理工科基础，受用人群也是选了“物理”的理科生，不是传统英专生可以投靠的路径，也就更谈不上解决英语专业的就业困境了。

所以说，英专生拿到的地狱难度就业剧本，并不是走出校园后才开始，一切早已在不配套的大学教育阶段就埋下了伏笔。

英专生，不是走投无路

说英语专业“中国最惨”，并不等于说它“百无一用”。

即使你能听到“英语人人都会”的声音，但恰恰在这一点上，英语专业反而并非劣势。

事实上，很多中国大学生的英语能力巅峰就是高考了。进了大学，英语不再是硬性筛选条件，课堂能混就混，作业能抄就抄，四六级考试前拜拜杨超越、毕业前混过425分就万岁。

拿四级来说，大学英语四级考试的全国总体通过率长期在40%左右徘徊，2021年四级通过率还降至32.1%，2023年全国大学生四级一次通过率仍不足36%[19]。超过一半的大学生，连基础英语门槛都没真正跨进去，更别提和英专生抢饭碗了。

即便通过四级，也不代表有竞争力。根据新东方对四六级分数的常模解释，四级450分大致只处在全国考生的后25%，500分也不过是在中位数附近[20]。

其他专业可以不擅长英语，但英专生不行，你不会，就毕不了业。剑桥英语网根据欧洲共同参考框架（CEFR）指出，语言学习者从一个层级晋升到下一层级大约需要200小时的学习，从完全初学者到达到 C1水平大约需要700–800小时[21]。语言水平的提高依赖于大量长期的训练积累，这也是英专生不可取代的优势。

近几年在抖音、小红书、TikTok上，不难看到英专背景的博主尝试海外直播带货，当年在学校里做pre的经验也有了用武之地，他们口语流利、表达自然，自信地面向镜头，在国际市场开疆拓土。

更重要的是，英语的重要性本身并没有消失。据统计，全世界有60%以上的信件是用英语书写的，50%以上的报纸杂志是英语的[22]。作为全球使用最广泛的第二语言，在前沿科技、全球商业领域，最新鲜最完整的信息依然优先以英语呈现。

在当下，英语更多时候是一种工具，帮助我们交流学习。同样是学AI，不会英语的人只能在b站上看科技博主对论文、演讲的解读视频，而掌握英语的人，却能少绕路：

比如你可以直接收听 OpenAI CEO Sam Altman 在youtube上的长访谈，你就能听到行业领军人物亲身分享OpenAI 如何为其基础设施建设筹集资金、AI 设备和 AI 云、我们是否已经实现了通用人工智能等等一手经验[23]；你还能参加英伟达的免费技术培训课程，学习图神经网络的基本概念、模型和应用，了解如何在 GPU 服务器上部署自己的机器学习模型[24]……

这种源头级别的信息越早看到，越少走弯路，有时候一个商业设想能否成功落地，区别就在于谁能更快掌握一手信息。

当然，把英语仅仅理解为工具，还低估了它另一层价值。

正如某英语学习平台的SLOGAN一样：“学无用的英文，做自由的灵魂”，语言不仅是交流方式，也是理解世界的路径。

语言学中著名的“萨丕尔——沃尔夫假说”认为，语言会影响人的思维方式和世界观[26]。从思维方式上看，英语表达更强调直接、明确和结论先行，这与中文习惯的铺垫、含蓄形成对比。英专生在英语训练上投入过大量时间，往往更能形成清晰表达观点、快速进入主题的表达习惯。这种高效沟通方式的思维方式能在职场中发挥极大用处，在与人打交道、环节复杂琐碎的岗位中更是用在了刀刃上。

也许，英专生不会再回到那个一毕业就有光环的年代了，但学习英语一定是受益终生的事情。诚然，语言是一张不能单出的王牌，但它足够锋利，是打开世界不可取代的钥匙。或许不必眼红他人“王牌带对K”，当语言真正被用起来，本身就能凑成一对王炸。

参考文献

[1]教育部. (2022). 2021年度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备案和审批结果. http://www.moe.gov.cn/srcsite/A08/moe_1034/s4930/202202/W020220228600206028276

[2]教育部. (2023). 2022年度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备案和审批结果. http://www.moe.gov.cn/srcsite/A08/moe_1034/s4930/202304/W020230419336779647503.pdf

[3]中国教育在线. (2023年10月12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拟撤销“英语”等6个本科专业. https://news.eol.cn/dongtai/202310/t20231012_2515889.shtml

[4]优志愿. (2024, August 23). 2024年全国外国语言文学类专业招生变动分析，高层次高校招生计划偏少！. https://m.youzy.cn/news/detail?id=66c7ebf539961e432289cce0

[5]福州新闻网. (2025年12月12日). 被百余所高校撤销！这类曾经的“热门”专业会消失吗？. https://m.fznews.com.cn/dsxw/20251212/y2513L1mxr.shtml

[6]北京外国语大学. (2023年4月10日). 2022年度毕业生就业质量报告. https://xxgk.bfsu.edu.cn/info/1095/1491.htm

[7]四川外国语大学. (2025). 2024届毕业生的规模、结构、就业率、就业流向. https://column.sisu.edu.cn/xxgk/docs//2025-11/91bbb447f8b84cfbb5f268be02c9c74f

[8]阳光高考网. 专业知识库英语基本信息. https://gaokao.chsi.com.cn/zyk/zybk/detail/73383483

[9]Lo, C., & Yeung, J. (2024, January 5). China population: Teachers face uncertain future with falling birth rate set to create 1.9 million surplus by 2035.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https://www.scmp.com/economy/china-economy/article/3251486/china-population-teachers-face-uncertain-future-falling-birth-rate-set-create-19-million-surplus

[10]重庆日报·上游新闻. (2025, January 6). “师范热”降温：北师大团队研究预测，2035年全国或有约150万小学教师过剩. https://news.cqnews.net/1/detail/1192427297578221568/web/content_1192427297578221568.html

[11]经济日报·中国财经新闻网. (2025年11月11日). 中小学教师队伍存在明显的学历上移现象！我国超70万中小学教师有研究生学历，越来越多博士到中小学当老师. https://www.nbd.com.cn/articles/2025-09-11/4056843.html

[12]新浪财经. (2024, December 17). 上海国际网络文学周发布报告：AI翻译加速网文“一键出海” 起点国际海外用户近3亿. https://finance.sina.com.cn/roll/2024-12-17/doc-inczttzt5025478.shtml

[13]中央组织部. (2025). 中央机关及其直属机构2025年度考试录用公务员招考简章. https://www.xjhc.gov.cn/xjhc/c116834/202410/a29382e11a674da3be3353af65f9fcc5.shtml

[14]中国新闻周刊. (2025年12月28日). 世界名校生，过不了面试？. https://news.inewsweek.cn/politics/2025-12-30/28335.shtml

[15]北京外国语大学.（2025）. 英语专业本科培养方案. https://seis.bfsu.edu.cn/info/1076/11421.htm

[16]厦门大学外文学院. (2025年6月27日). 重磅！外文学院首批设置6个双学士学位复合型人才培养项目. https://cflc.xmu.edu.cn/info/1244/31874.htm

[17]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 (2025, May 16). 2025年本科招生专业亮点来袭！开启智能时代复合型人才培养新征程.

https://bkzs.bisu.edu.cn/mixmedia/a/202505/16/WS683e60bbcf1efc5625c71be5.html

[18]中国教育在线. (2025年6月30日). 2025年本科红牌专业公布！. https://news.eol.cn/yaowen/202506/t20250630_2678129.shtml

[19]卫校信息网.英语四级通过率. https://www.weixiaozs.com/html1/19db4d930f96d342.html?utm

[20]新东方. (2024). 2024下半年12月四六级考试：分数计算. 新东方四、六级咨询. https://cet4-6.xdf.cn/202410/13934264.html

[21]Cambridge English Support. (2023). Guided learning hours. Cambridge English. https://support.cambridgeenglish.org/hc/en-gb/articles/202838506-Guided-learning-hours

[22]阳光高考. 专业解读 — 英语. 阳光高考信息平台. https://gaokao.chsi.com.cn/zyk/zybk/zyjd/viewPage/0z2o0d5q57rno29o

[23]Altman, S. (2025, December approx.). Sam Altman: How OpenAI wins, ChatGPT’s future, AI buildout logic [Video]. YouTub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2P27Ef-LLuQ

[24]NVIDIA. (n.d.). Join NVIDIA Developer Program. NVIDIA Developer. https://developer.nvidia.com/join-nvidia-developer-program/?ncid=pa-srch-goog-738020-brand-a&_btn=

[25]Y Combinator. (2025, June 19). Andrej Karpathy: Software is changing (again) [Audio podcast episode]. Y Combinator Startup Podcast. https://creators.spotify.com/pod/profile/ycombinator/episodes/Andrej-Karpathy-Software-Is-Changing-Again-e34flk1

[26]Verywell Mind. (2023, August 27). The Sapir‑Whorf hypothesis: How language influences how we express ourselves. Verywell Mind. https://www.verywellmind.com/the-sapir-whorf-hypothesis-7565585?utm_

作者：芙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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