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秋的一个午后,北京功德林高墙内,几位国民党被俘高级将领正在晒太阳。73军中将军长韩浚忽然抬头对汤尧说道:“你当过陈赓的教官?那算什么,我可是当年秋收起义的副总指挥。”一句话把院子里的人都惊住了——这人眼前是阶下囚,口口声声却提起井冈山的往事,真假难辨。
消息很快传出。有人将此事报告中央。毛泽东听罢,只淡淡一句:“他说得对,他确是秋收起义的副总指挥,只是我没见过他。”短短十余字,将这位中将颇具戏剧性的身世拉回公众视野。为何同是黄埔一期、早年已是中共党员的韩浚,会走到与解放军对垒的境地?答案得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1924年夏,广州酷热。黄埔军校第一期新生中,有个出身湖北黄冈地主家庭、身材颀长、目光锐利的少年——韩浚。他与陈赓同寝,夜深时常翻看《共产党宣言》,偶尔低声讨论“俄国十月革命”。借着陈赓牵线,他在1925年春加入中国共产党,并于当年10月远赴莫斯科步兵学校深造。
不到一年,北伐号角吹响,韩浚奉调回国,任国民革命军第四军教导营营长。枪林弹雨中,他一度被誉为“最年轻的营长”。然而形势突变。1927年4月12日清晨,上海枪声大作,蒋介石的反革命政变撕碎了革命阵营。武汉方面军与杨森部混战,华中一时风云诡谲。6月,张发奎组建总指挥部警卫团,卢德铭任团长,韩浚被推为参谋长。这支部队基本被共产党掌握,隐约成了未来行动的火种。
8月初,卢德铭、韩浚得知南昌起义胜利,率部赶赴江西,半路却遇封锁,只得迂回修水。这里,毛泽东正主持数次会议,筹划秋收起义。他将湘赣边的武装统一编为工农革命军第一军第一师,确定卢德铭为总指挥,并同意省委把韩浚列为副总指挥。可命运开了玩笑。韩浚在赶回部队途中,于通城被捕,不久押解入狱。彼时毛泽东已带队向井冈山进发,双方擦肩而过。也正因这一耽搁,韩浚与革命失之交臂,此后再无机会与毛泽东谋面。
半年后,韩浚获释。可党组织早已转移,他辗转武汉、上海,接头点却空无一人。国统区白色恐怖愈烈,他在黄埔同学会里参加过反蒋活动,又在中原大战期间跑北平、奔太原,联络唐生智、阎锡山等反蒋军阀。1930年秋,中原大战落幕,反蒋联盟土崩瓦解。手里无兵,身后无党,他不得已向南京靠拢,随即被编入第十三师,开始了与过去截然相反的道路。
1932年“第二次围剿”江西苏区,韩浚奉命南下,对面的红军正是不少旧同学、旧战友。他在赣南山地里指着地图,压低声音说过一句:“真希望对门的炮兵营里没有陈赓。”那年他三十一岁,已经忘记自己入党时才二十出头。
抗战爆发,韩浚被调至第七十七师。宜昌外围、长沙会战,他确实拼命;满身尘土回到指挥部,上报阵亡数字时面色灰败。因为能打又肯管兵,1944年升为第七十三军军长。美械装备到手,他下令:集训三个月,敢挪用军饷者枪毙。部队面貌由“害人害到底”变成蒋介石口中的“中央嫡系”。
时针转到1947年1月底。蒋介石决定在山东“各个击破”,命李仙洲、韩浚南北夹击。华东野战军却在陈毅、粟裕指挥下突然北上。2月17日夜,雪花扑面。韩浚的部队凭借日式掩蔽壕想死守莱芜,却被九纵和鲁中纵队绕到后腰。当山炮的爆炸声在拂晓响起,这个号称“美械第一师”的军队支离破碎,韩浚仓惶而逃。
九纵故布疑阵,留出北门缺口。2月23日黄昏,韩浚带着残部突围,前脚刚迈出城门,就撞进解放军兜底的火网,被俘。与他一同落网的还有四十六师师长韩练成。那时韩练成已是地下党员,是名副其实的“自己人”,很快被秘密放行;韩浚则被送往华东野战军俘虏管理处,后转南京,再到东北接受战犯管教。
新中国成立后,战犯工作交北京负责。1950年,韩浚被编入第一批入所改造将领。功德林内的学习、劳动、写思想汇报,一天排得满满当当。那句“秋收起义副总指挥”虽是一时口快,却揭开一段少有人知的历史,也让管理人员整理档案时多了一条印证。
不久,中央批准让韩浚为战犯们作一次“早年革命经历”报告。他回忆黄埔的早操号角,也讲到通城牢狱的长夜。“那是我人生的岔路口。”他顿了顿,“后来做了别的选择,走到今天,是我自己的责任。”台下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
1961年12月,第一批功德林战犯获特赦,韩浚名列其中。那一年他六十岁,离开高墙时,背包里只有几本俄文教材和一张斑驳的黄埔合影。外界对他的评价纷杂,有人叹其背弃初心,有人称其临终忏悔;可在史料里,韩浚那一行“秋收起义副总指挥”始终存在。历史有时像错置的齿轮,一旦啮合错位,未来便完全换了方向。至于个人功过,是非让后人评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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