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岁末的夜班,焦作群英机械厂的灯火依旧通明。车间里,六十二岁的老工人周荣庆在轧钢机旁记录温度,他的额头渗出细汗,神情却一如既往地平静。谁都不知道,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员工正默默同病痛缠斗,也没人想到,他的名字和北京中南海那座静谧小院有着微妙联系。
往前追溯到1929年,周荣庆出生于江苏淮安。十二岁时,父亲周恩溥被捕牺牲,母亲王兰芳带着他辗转抗日前线。枪炮声中,少年早熟,十七岁被国民党抓丁,他趁夜色逃出,转身投入八路军行列。胜利后留在部队,朝鲜战场又以宣传干事的身份踏上异国山岭,硝烟与炮火在记忆里挥之不去。他从未向同僚透露——那位在延安灯下熬红双眼的七伯,正是共和国总理周恩来。
1953年秋,国内开始号召知识青年支援基层。周恩来把这个年长的侄子叫到面前,语气温和却坚定:“到工厂去,别惦记官帽子,脚底沾泥,心里才踏实。”他补了一句家常话,“布衣暖,菜根香。”周荣庆听得认真,当天晚上背起行囊南下,随后被分配到河南焦作,一扎根就是三十多年。岗前培训时,同期学员暗自在猜测:这位从北京来的复员干部怎会选去煤城?只有周荣庆心里门儿清——七伯的十条家训是家里最大的规矩。
十条家规,简短却硬如钢:不搞特殊、不动公车、不夸亲戚、不请客送礼……周荣庆牢记在心。焦作钢铁厂开大会,他排在普通职工席,食堂里排队永远自带饭盆。有人小声调侃:“你叔叔是总理吧?还这么拼?”他笑笑,“我是工人。总理有总理的岗位,我有我的班组。”一句话,堵住了好奇,也守住了底线。
1958年,厂里来了位扎两条麻花辫的女推车工晋菊清。俩人一起刷标语、发宣传单,感情悄悄发芽。半年后,有人挑明“他可是周总理的侄子”,姑娘吓得直摆手,“我一个庄户闺女,咋敢跟领导家里攀亲?”周荣庆放下手中油漆桶,认真地说:“我姓周,但我是我。”再三解释,又请母亲王兰芳出面,姑娘才卸下心防。1959年5月10日,两人在厂礼堂办了场简单婚礼,连喜糖都是用节余的粮票换来,周总理夫妇只远远寄来祝福与一封信:“劳动之家,最是光荣。”
1968年春寒料峭,婆媳二人带着三个孩子硬座进京探亲。西花厅里,邓颖超笑意盈盈地递上热茶。“咱俩都是河南人,可有缘哩!”她悄悄量了晋菊清的脚,一周后送来合脚的新布鞋,连同几块手表玻璃片,让她更换旧表。午饭间,周总理询问孙辈名字,听到“周中印、周小莉、周中越”,忍俊不禁:“换掉换掉!”当场重新取了“志勇、志红、志军”。孩子们如今仍把那一刻当作荣耀。
1975年底,王兰芳病逝。周总理卧病在西花厅,无法南下吊唁,只让秘书来电:“一切从简,不准劳师动众。”三周后,1976年1月8日,周总理与世长辞。电报只寥寥数语,让外地亲属坚守岗位。晋菊清哭着要赶北京,被丈夫挡在门口。“七伯说不来,就不来。”男人的声音嘶哑,却透出决绝。当天夜里,他把总理生前赠送的“为人民服务”胸章捧在手中,良久无言。
八十年代初,改革的风已吹到中原。周荣庆仍旧拿着普通工资,骑着二八大杠去车间。厂里换代设备,需要外派学习,他总是抢在前面。有人替他抱不平:“你按说也算‘红色后代’,把名望用一用,一纸调令就能躲清闲。”他摆手,“周家人要靠本事吃饭,一条扁担挑到老,腰杆才硬。”
1988年3月,邓颖超病重。她写信劝侄辈别来探病,以免劳顿。荣庆守信不动,却拗不过妻子的一番孝心。晋菊清只身北上,获准探房十分钟。病榻旁,邓颖超伸手握住侄媳:“好孩子,别哭,回去照顾好荣庆。”短短一句,像是在交托,又似告别。回到焦作没几月,周荣庆因长期胃病恶化,被送进市医院。病床前,他始终揣着那枚胸章,说得最多的一句是:“七伯要是知道我偷懒,肯定不高兴。”
1992年1月15日凌晨四点,病情急转直下。他拉住妻子的手,闭着眼喃喃:“还是得和你一起,去北京看看七妈。”话音落,心电监护归于长线。消息传到北京,已是数日后,邓颖超抚摸那封讣告,沉默良久,只留下一句:“孩子没违背家规。”此后一年,她也离开人世,周家人再无聚首西花厅的机会。
焦作市烈士陵园一隅,王兰芳与爱子周荣庆并肩长眠。墓碑前放着一枚塑封的胸章,阳光下闪着暗红光泽。旁人或许不知,那枚小小徽章是一个家族信念的缩影:清廉自守、实干低调。周家晚辈偶尔去扫墓,听着长辈讲述往事,才明白“自己花钱自己挣”并非一句口号,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历史留下的未必是呼风唤雨的壮阔场面,有时是一个普通工人一生的坚守。63年光阴,周荣庆用行动诠释了何谓“布衣暖,菜根香”。他没能见到最后一面的遗憾,也许会在故去那一刻化作微笑——因为这份坚持,正是七伯最欣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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