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5月的纽约清晨,华文媒体用黑框标注了一则简短讣告:严幼韵走了,终年一百一十二岁。许多读者愣住——这位留着优雅银发的老人,正是民国名外交家顾维钧的第四任夫人。消息像一阵风,把人们的思绪一下子拉回上世纪的动荡岁月,那个在国际会议上敢拍桌子的名字再度被提起。
顾维钧出生于1888年,苏州人,因幼年聪颖被父亲送往圣约翰大学,后又负笈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辛亥革命前夕,他24岁,刚从政治学博士班毕业。学成归国时,清帝制已摇摇欲坠,袁世凯正招贤纳士。顾维钧被延揽进总统府担任英文秘书,翻译公文、撰写电稿,白天在官邸应酬,夜里挑灯备忘,他的外交生涯由此启幕。
1913年,李烈钧起兵动荡未息,唐绍仪却在女儿唐宝玥的生日宴上对顾维钧说:“年轻人,我把宝玥托付给你,可好?”顾维钧略一沉吟,答声“谨遵令命”。这句半带戏谑的对话在场人至今记得。翌年,两人成婚。婚姻不仅带给他情感慰藉,更让他在政坛有了支撑。可惜西班牙流感来得凶猛,1918年冬天,唐宝玥香消玉殒,年仅二十六岁,留下稚儿顾德昌与幼女顾菊珍。悲恸中的顾维钧把哀痛压进胸口,埋头工作。有人说,他此后在国际舞台的硬朗与悲壮,与这段丧妻之痛不无关联。
1919年1月,巴黎和会召开。顾维钧时年31岁,以中国代表团首席代表身份赴会。面对一边倒的列强,他在会上据理力争,指出“战胜国不应以牺牲远东弱国权益为代价”。那句铿锵“China refuses to sign”震动全场,也为五四运动埋下导火索。外媒称他“东方的小巨人”,却不知道,散会后他在驻地悄悄躲进书房,对着地图叹了整整一夜。此后,他相继出任驻美公使、驻英大使、外交部长、国联副会长,风光无限,却始终背负着山东权益未能收回的遗憾。
事业高峰,他迎来了第三位伴侣黄蕙兰。1920年,两人在上海外滩观礼舰队检阅时相识。黄家是著名糖业世家,金饰、洋房、跑车一样不缺。最初她看顾维钧只觉其貌不扬,等顾维钧开口解释“外交夫人的角色与局限”时,黄蕙兰眼睛一亮。当年冬季,两人在天津举行婚礼。黄母赠一辆劳斯莱斯,车牌镀金,成了天津口口相传的谈资。婚后多年,黄蕙兰随夫出入西方各国社交圈,法文流利、礼仪标准,常在酒会上从容化解尴尬。可奢靡与独立的双重性格最终让二人渐行渐远。1956年,双方签字分手,三十六年夫妻情画上句点。值得一提的是,离异后两人仍保持礼貌往来,每逢春节互致问候电报,颇有绅士淑女的意味。
1959年,顾维钧在纽约联合国总部接待学界访客,偶然重逢故交严幼韵。彼时他已入暮年,71岁;她58岁,复旦大学出身,曾在马尼拉随前夫执行外交任务。前夫在1942年遭日军枪杀,严幼韵带着三个孩子辗转回国。久别重逢,旧事重提,淡淡悲凉掩在微笑后。短短几个月,二人决定共度余生。熟悉他们的人说,顾维钧此番不是浪漫冲动,而是相信严幼韵能让晚年生活安定而体面。
婚后,严幼韵果然把精力倾注在琐碎日常:餐点忌盐,夜里每三小时提醒起身活动,以防血栓;出门演讲,她提前查好路线,随身带备用讲稿;冬天衣橱按线次序摆放围巾,替丈夫挑颜色。顾德昌后来回忆:“父亲的长寿很大一部分得益于严姨的细致。”两位老人常散步到哈德逊河畔,讨论最新的国际法案例。偶尔遇见华裔学生,顾维钧会指着远处波光,说一句:“国际关系,也像这河水,看似平静,底下暗流四涌。”
1985年11月14日晚,纽约突降冷雨。顾维钧在浴室滑倒,左髋骨瞬间断裂。送医途中仍清醒,他对严幼韵轻声说:“别担心,我只是不小心。”然而感染并发症迅速恶化,三天后,这位走过清末、民国、共和国成立前夕的外交老人溘然长逝,终年九十八岁。各界唏嘘,他一生所见的帝制、军阀混战、抗战烽火、重归联合国,几乎浓缩了二十世纪中国的沧桑。
葬礼那天,细雨如丝。美国前国务卿艾奇逊派代表敬献花圈;台湾“外交部”电唁致哀;巴黎《世界报》发长篇回忆录。人们缅怀他的聪敏与倔强,却容易忽视在背后默默站着的严幼韵。此后,她继续住在曼哈顿上东区公寓,清晨练太极,午后看英文报纸,夜里写日记。她淡出社交,却始终保留一项习惯:整理顾维钧的文件。那一摞摞泛黄函电、演讲稿、私人备忘录,被她按时间轴细分,装订成册,供学者来访查阅。有人戏称她是“活档案馆”,她只是微笑:“这是他留下的责任。”
时间再次拨到2017年。严幼韵在睡梦中安静离世,和老伴相差三十余年,却用一百一十二岁的漫长光阴,把属于顾维钧的史料维系完好。纽约大学的一位东亚史教授前去悼念时感慨:一位外交家常被铭记的是激昂辞令,而真正让史料生根发芽的,往往是默默无闻的人。
回望顾维钧的四段婚姻,从指腹为婚的张润娥,到相知相惜的严幼韵,情感轨迹几乎折射出时代变迁。清末的包办、民国的才情相投、巨贾之家的联姻、以及战后移民社区里的关怀,这些元素杂糅在他的人生里,既成就了传奇,也留下遗憾。假如没有唐宝玥的早逝,他是否会少一点漂泊?如果黄蕙兰能放下对名利场的眷恋,两人是否能携手老去?答案不得而知,但它们早已嵌进历史的褶皱,成为研究外交史时无法忽视的注脚。
值得一提的是,顾维钧辞世后一年,他在巴黎和会上那句著名的“拒签”原文底稿由严幼韵捐赠给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馆方修复后展出,访客络绎不绝。薄薄数页,见证了中国人在国际舞台上第一次用清晰而自信的声音说“不”。对许多观者而言,比文件更动人的是旁边附注的一行铅笔字——“1919年5月5日夜,校对完毕,手已发抖。”笔迹出自顾维钧。
生平的幕布已落下多年,仍能引发思考的不只是那些惊心动魄的场景,还有人物在夹缝中求存的细节。顾维钧用几乎整个世纪的长度,为后人留下了丰富的档案、无数演讲以及一段段情感交织的回忆。三十二年后严幼韵的去世,为这组长镜头画面添上最后一个注脚:外交史不仅是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也是一场关于生命、家庭与担当的无声较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