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5月3日清晨,京广线的列车刚刚驶进北京南站,铁轨还在轻轻颤动。车门一开,一位身着浅色呢大衣、步伐略显急促的中年将军举步下车。他正是时任国防部副部长的陈赓。站台上等待的警卫见状快步迎上,却发现将军身后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清瘦男孩。男孩衣着朴素,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也透着沉稳。陈赓微笑着拍拍少年的肩膀:“跟紧我,待会儿见到周伯伯,别害怕。”
从越南战场归来的陈赓,本想立刻投身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的筹建,可中央的一纸电报将他召回北京参加紧急会议。他把这份任务视作军令,一路昼夜兼程。而那名被他带上火车的“娃娃”,却是谁也想不到的惊喜。陈赓临行前对警卫只说了一句话:“别多问,这是我们的‘秘密武器’。”
午后,风起檐铃作响。西花厅的梧桐已有翠色。陈赓推门而入,正对上迎面走来的邓颖超。见陈赓身后的小伙子,她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细看,陈赓便爽朗地笑道:“邓大姐,给您送件宝贝来!”他不肯解释,径直把少年轻轻拉到客厅坐下。少年局促却不怯懦,低声向邓妈妈问好。几句家常之后,陈赓抬腕看表,掐点似的等周总理回来。
傍晚时分,周恩来推门进来,军帽还没摘下,就先对陈赓打趣:“小车开得够快,半天功夫就到北京了。”话音落下,他才注意到角落里的那张年轻面孔。陈赓指着少年,半带顽皮地问:“总理,您瞧这娃娃像谁?”周恩来凝神细看,眉头微蹙,似乎在回忆什么。邓颖超却噙着笑,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丈夫:“还记得吗?那个人的眼神?”
“彭干臣!”周恩来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后笑声朗朗,“怎么会忘记。”他伸出双手,把少年拉到身边,“你是伟光吧?真像你父亲!”
少年眼圈一红,却努力挺直脊背:“报告周伯伯,我是彭伟光。”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陈赓满意地点头:“这孩子能吃苦,跟他父亲一个脾气。”
短暂寒暄后,陈赓和周恩来移步书房,留下邓颖超陪着少年。热茶的清香在屋子里氤氲开来,邓妈妈取出几张旧影,递到少年手中。黑白照片里,年轻的彭干臣与陈赓肩并肩站在黄埔操场,一脸英气。少年抚摸着泛黄的相纸,嘴唇颤了颤,没有说话。
不久,中央办公厅来人催促,总理需即刻赴勤政殿商议对苏军事援助方案。周恩来忙得分身乏术,临出门之前,把陈赓拉到一旁嘱咐:“他这一趟若只是探亲,最多住几天;可若是想学本事,得替国家培养。”陈赓爽快应下,眼里分明装着期望。
第二天一早,陈赓带少年去了清华园。此时,他正负责筹建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整日同专家、苏联顾问打交道。校园梧桐掩映,清风拂面。陈赓指着工程图纸对少年说:“看,这就是未来的军工摇篮——哈军工。你若想报国,就得先在课堂上练硬本事。”少年郑重点头。陈赓随即打电话给总政治部,为他办好北上哈尔滨的手续,临别前只说了一句:“记住,你父亲留下的,不只是荣誉,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一个月后,彭伟光抵达哈尔滨,成了哈军工一期炮兵工程系的新学员。那一年,他十八岁。同他同班的,还包括后来成为“两弹一星”骨干的王淦昌学生、著名军工专家郭永怀的入室弟子。课业繁重至极,清晨五点起床,夜半灯火犹亮。大雪飘零,操场上仍是一队队负重奔跑的身影。有人抱怨太累,彭伟光却只默默加速。“我父亲打仗拼命都不怕,我还怕做题?”一句朴素的自语,被同学们当作玩笑,却道出了他对家国的坚守。
1957年10月1日晚,天安门广场礼花升空,彩色光团在夜幕中盛放。大小礼炮声中,毛泽东、朱德、周恩来、陈赓等走上城楼。陈赓把已是一身军校学员礼服的彭伟光拉到周总理面前,再次抖了抖衣襟上的雪灰:“总理,你看这娃娃如今更像谁?”周恩来拍拍少年肩,目光柔和:“比起外貌,更像的是那股子倔劲。”毛泽东听见动静,也笑着伸手同少年相握,“好好读书,将来接班。”烟花照亮老一辈革命家的面庞,也映红了少年紧抿的唇角。
回过头再看彭干臣的一生,许多资料只留下寥寥数字:1923年入党,1924年黄埔一期,1925年东征,1926年北伐,1927年护送周恩来突围,1930年奔走东北,再到1934年闽浙边境战斗中牺牲,年仅三十六岁。生平多在暗处,尘封于档案。可正是这些沉默无声的故事,撑起了民族解放的天幕。陈赓之所以要把彭伟光亲自带到北京,除了情谊,更有一种“让血脉延续精神火种”的深意。
值得一提的是,彭伟光在哈军工只读了两年,就递交了入朝作战申请书。校方起初不允,理由是“系统学习未毕,前线需要技术兵”,然而他在连写三份申请后终获批准。1958年春,他随志愿军炮兵部队入朝,参与横城反击战。战斗间隙,有老兵问他为何这么执意来前线,他只笑着回答:“我爸在枪林弹雨里教过书,轮到我,也该在战场上去实践。”
1960年回国后,彭伟光重返校园,完成学业,分配到某导弹研究所,从此成为新中国导弹制导系统的早期技术骨干。资料显示,他主持的惯性导航试验,为“东风”系列提供了关键数据。若非当年陈赓那趟匆忙北上的车厢,或许这条人才之路就此错过。此后,彭伟光极少提及自己的身世。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他应邀回母校演讲,被学生追问往事时,才淡淡道一句:“那年到北京,是陈叔叔给我买的硬座票。”
历史常在偶然处转折,却也在血脉和精神间传承。1956年那个春日的决定,让一个年轻人找到了人生方向;而一位早早牺牲的无名英雄,也通过儿子的成长,继续在共和国的脉络中发光。军功章没有刻上彭干臣的名字,他的故事也许只有少数档案可考,但在周恩来、陈赓和这对夫妇的记忆里,那份忠诚早已写在了岁月深处。多年以后,当人们回望哈军工的校史、回望两弹一星的研发群像,总会在不起眼的行文里读到一个叫“彭伟光”的工程师,而那背后,则是一位黄埔一期学员播下的火种,风雨七十年,仍在燃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