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10月的一天清晨,永定门车站雾气未散,汽笛声划破空气。顾维钧领着妻子黄蕙兰和两岁的儿子缓缓登上南下的列车,车站外还有几位北洋旧友前来送行。黄蕙兰握着貂皮披肩,悄声说了一句:“这座城,将来恐怕再难回来。”顾维钧只是点头,他知道北洋政权的幕布正在合拢,他的下一张舞台必定在海外。
列车出京后直奔天津港,顾维钧一刻不停地整理文件,准备向南京新政府递交详尽的外交备忘。黄蕙兰透过车窗看着华北平原飞速倒退,心里琢磨:丈夫似乎永远把公事放在第一位。自1920年10月在布鲁塞尔结婚起,她就隐约预感到,这段婚姻更像两条并行而又偶尔交汇的铁轨——方向一致,却始终难以贴近。
回想七年前第一次见面,那是1919年巴黎的一个雨夜。巴黎和会谈判正陷僵局,顾维钧却抽出时间,借法国政府配给的公车去黄家公馆赴宴。黄蕙兰后来回忆:“我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看上去既谦和又倔强。”这股倔劲,在不到一个月后便体现在拒签《凡尔赛条约》的演说里,同样也贯穿了两人三十多年起伏的婚姻。
1928至1935年,黄蕙兰随顾维钧辗转伦敦、日内瓦、布鲁塞尔。她在各国沙龙里谈笑风生,被西方媒体称作“远东最璀璨的珍珠”。然而华灯初上后,她独自回到公馆,常常发现丈夫仍在案前校阅电报草稿。一次她玩笑似的建议:“顾先生,跳支舞放松一下?”顾维钧摇头拒绝,只抬眼说了句:“时间紧,改日吧。”对话短暂,却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长了好几尺。
1936年春,他们久违地回到上海。顾维钧想给母亲尽孝,黄蕙兰却因老宅缺乏现代设施而搬往旅馆。此事在家族内部掀起一阵风波,老母亲不言不语,顾维钧面色尴尬。黄蕙兰感到委屈,索性自掏二十万美元购下京城狮子胡同一座古宅,一面修缮故居,一面以此向外界展示自己的审美与财力。这份豪气帮丈夫稳住了不少社交局面,却也逐渐暴露了两人价值观的缝隙——顾维钧讲求克制,黄蕙兰追求排场。
抗战全面爆发后,顾维钧出任驻英、驻美特命全权大使,奔走于国际联盟与华府之间。那段日子,黄蕙兰把自己的珠宝熔铸成现金,为大使馆支付急缺的经费。夜深时,她独自一人坐在乔治城的小书房里,听着收音机里传来武汉空袭的消息,抱着心爱的哈巴狗默默流泪。有人说她挥金如土,却少有人知道,这些钱里有一大半流向了中国驻外机构的账目。
战争结束,国共内战骤起,两人在美国的意见第一次出现公开对立:顾维钧劝她节制开销以备将来,黄蕙兰则坚持维持“代表中国上流社会”的面子。1956年,顾维钧辞去驻美“大使”职务,卸任那天清晨,他在写给友人的便笺里提到:“四十年奔波,难得静养。”同年两人正式离婚,手续办完,黄蕙兰对秘书轻轻叹道:“原来真正的告别,不需要一句狠话。”
从此,这位昔日的“最璀璨珍珠”独居纽约曼哈顿。为维持生计,她出售珊瑚项链、祖母绿胸针,也开始接受演讲邀请,讲述自己从爪哇富家千金到外交舞会名媛的曲折旅途。一次演讲结束,她擦干眼角,对台下笑道:“人没了保障,就得学会和自己做朋友。”那句半真半假的调侃换来长久掌声,却掩不住她眼里的落寞。
1959年,71岁的顾维钧与小他二十岁的严幼韵再婚,移居纽约上东区。严幼韵既是妻子、也是秘书,严格控制顾维钧的饮食与作息。友人打趣问他长寿秘诀,他微笑回答:“每日半杯温水,一封来自祖国的电报,一张妻子递来的行程表。”三句话,既是生活写照,也是情感归宿。
1985年11月14日凌晨,顾维钧在纽约长老会医院因心肺衰竭去世,终年九十八岁。海外报纸出现了“洛杉矶病逝”的误传,但很快被家属更正。消息传至第五大道另一端,九十三岁的黄蕙兰站在落地窗前,细雨敲打玻璃。她握着一张早已泛黄的合影,低声说道:“你始终是个好人,还是谢谢你。”话音极轻,只有看门的老佣人依稀听见。
之后的八年里,她继续在小公寓里与植物、与旧时照片为伴。1993年12月21日,正好一百岁那天,黄蕙兰安静辞世。她早提前把最后一批钻石捐给博物馆,只留下几枚鼻烟壶和一本手写日记。日记封底写着一句英文:“The banquet always ends, but the music stays.”译成中文,大概是:“筵席散了,曲子还在回响。”
从1919年的巴黎雨夜,到1985年的纽约冬晨,两人相识、相守、分离,跨越了战火、政权更迭与海洋距离。顾维钧的外交辞令里,总带着冷静与克制;黄蕙兰的舞会身影中,则写满了张扬与热烈。正是这种截然不同,让他们的结合既辉煌又脆弱。有人说顾维钧得益于三次婚姻:第一段带来仕途,第二段供应财力,第三段守护健康。也有人说黄蕙兰的璀璨与孤独,全系于那句“爱犬甚于爱子”。可若把这些评判放进漫长时代洪流,或许一句“你是个好人”已是最简短而精准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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