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看着像句号,其实是个问号。
有些地方,叫“暂厝”,一“暂”就是大半辈子。
在台湾桃园,就有两副棺材,一副从1975年开始等,另一副从1988年跟上,都等着回家。
说好听点是“暂厝”,等着风光大葬,说难听点,就是客死他乡,连个入土为安都办不到。
这事的主角,是蒋介石和蒋经国父子。
而把这事儿从家族的悄悄话,捅到大庭广众面前的,是蒋家第三代,一个快要走到生命尽头的人——蒋孝勇。
时间拉回到1996年的台北,国民党中央党部里,记者们的闪光灯跟不要钱似的,对着台上一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猛闪。
他那时候已经跟食道癌晚期斗了很久,人看着都快被风吹倒了,但还是撑着站到了麦克风前。
他一开口,声音不大,气若游丝,可说出来的话,分量却砸得在场的人心头发沉。
他没讲什么大道理,就说了两句大白话。
一句是:“移灵是我们蒋家的家事,不应该被当成政治问题来搞。”
另一句是:“把我爷爷和我爸安葬回大陆老家,是我们蒋家人一辈子都不敢忘的大事。”
话讲完,全场鸦雀无声。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哪是开什么发布会,这分明是一个儿子、一个孙子,在用自己最后一口气,为祖辈的遗愿做最后的冲锋。
他这是在跟时间赛跑,也在跟台湾当时越来越怪的政治风气较劲。
这故事,得从更早的时候说起。
别看蒋介石在外面叱咤风云一辈子,到了晚年,心思全回到了老家。
尤其是1969年在阳明山出了那场要命的车祸后,他身体一下子就垮了。
那次车祸撞得他心脏都停了,好不容易抢救回来,人就一天不如一天。
身体越差,心里就越惦记浙江奉化的溪口。
老家的山,老家的水,老家的那座丰镐房,成了他后半夜梦里头最常出现的场景。
1975年,他人走了。
遗嘱里写得清清楚楚:“灵柩暂厝慈湖,等将来光复大陆,再迁到南京紫金山下葬。”
“暂厝”这个词,说白了就是暂时放着,透着一股子不甘心和说不准的期盼。
于是,他的棺材就被拉到了桃园慈湖。
那地方是专门仿照溪口的样子修的,山水格局都学得有模有样,好像这样就能离家近一点,能闻到点家乡的味儿。
一晃十三年过去,1988年,他儿子蒋经国也走到了人生终点。
这位搞“十大建设”,让台湾经济起飞的强人,临了临了,心里想的还是跟老爹一样的事。
他也交代,自己的棺材先别下葬,就放在离慈湖不远的头寮,等着跟父亲的一起,回到奉化老家。
就这么着,父子俩的灵柩,成了停在台湾岛上的两个巨大的历史符号。
所谓的“光复大陆”,慢慢地从一个奋斗目标,变成了一个听着响亮却没人当真的口号。
而“暂厝”的期限,在海峡两岸的对峙里,被拉得没完没了。
回家,从一个人的遗愿,变成了一个家族被政治卡住的梦想。
到了90年代,台湾岛内变天了。
李登辉上来后,搞起了“本土化”,以前挂在嘴边的“我们都是中国人”这话,越来越少人提了。
蒋家的光环迅速暗淡下去,从前说一不二的“第一家庭”,慢慢成了历史名词,被人束之高阁。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蒋孝勇被查出了食道癌晚-期,那年他才48岁。
在蒋经国的几个儿子里,他算是离政治最远的一个。
早年间,他大哥蒋孝文身体不好,二哥蒋孝武卷入“江南案”风波,他看透了政治圈的凶险,早早就转行去做了生意,带着老婆孩子移民加拿大,一心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
可命运偏偏不让他清净。
父亲去世后,他还是不放心,又回到台湾照顾母亲。
没想到,自己却先倒下了。
病魔来势汹汹,台湾的医生告诉他,癌细胞已经扩散,没什么好办法了。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听人说大陆那边的中西医结合疗法,或许还能搏一搏。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也可能就是宿命的牵引,他决定去北京试一试。
1996年5月,蒋孝勇带着老婆方智怡和孩子,悄悄飞到了北京。
在北京医院治疗的间隙,他做了一个改变他生命最后轨迹的决定——回奉化溪口看看。
那是他只在父辈口中听说过,却从未踏足过的故乡。
当车子开进溪口,他看到“丰镐房”那熟悉的门楼,走到蒋家祖坟前,用手抚摸着冰冷的墓碑时,这个在商场上见惯风浪的男人,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血脉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在那一刻全涌了上来。
当地的乡亲们很热情,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另眼相看,只是朴实地说:“落叶归根,人之常情嘛,欢迎你们回来。”
就是这次寻根,彻底把蒋孝勇心里的火点着了。
治病救命固然重要,但完成祖父和父亲的遗愿,让他俩入土为安,这事儿更等不了。
这不光是尽孝,更是一个家族后代对历史该有的一个交代。
从大陆一回到台湾,他顾不上养病,立刻找到了自己的叔叔蒋纬国。
两人一合计,决定马上行动。
1996年7月,蒋纬国在国民党的中常会上,正式提出了成立“两蒋移灵奉安大陆委员会”的案子。
他想得很美好,希望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善意的姿态,缓和两岸关系。
大陆那边很快就有了回应,态度很明确:尊重蒋家后人的意愿,欢迎两蒋灵柩回乡安葬。
眼看着门就要开了,谁知道台湾这边,李登辉一句话就把门给堵死了。
他给出的理由是“时机不宜”,还说这么做“有向大陆示弱的嫌疑”。
这盆冷水,直接把蒋孝勇心里那团火浇得差点灭了。
他不服,也不甘心。
自己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再不做点什么,就真的来不及了。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他拖着被化疗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身体,站到媒体面前,不是以一个商人的身份,也不是以什么政治人物的身份,就是一个儿子,一个孙子,替自己的长辈喊话。
他把一件被无数政治算计捆绑的复杂事情,硬生生拉回到了“回家安葬”这个最基本、最朴素的人伦情感上。
他那句“家事”和“大事”的呐喊,刺痛了当时很多人的心。
人们看到一个生命快要熄灭的人,在那种“去中国化”的政治气氛里,为了“回家”这两个字做着多么悲壮的抗争。
那场发布会之后,舆论确实很轰动,但对拍板的人来说,没什么用。
蒋孝勇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癌细胞已经转移到了脑部。
他还在不停地打电话、见人、想办法,可所有的努力都像石沉大海。
1996年12月22日,冬至。
按传统,这是个祭祖和家人团圆的日子。
就在这一天,蒋孝勇在台北荣民总医院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终年48岁。
他到死,都没能看到爷爷和父亲的灵柩动身。
更让人唏嘘的是,他自己为了方便后人祭扫,骨灰最后被安葬在了万里之外的美国加州。
一个拼尽全力想让长辈落叶归根的人,自己最后却成了异乡的孤魂。
他走后第二年,叔叔蒋纬国也去世了。
“移灵”这事,彻底没人再有力气去扛了。
之后的二十多年,这事就跟着台湾政坛的风向,时而被提起,时而又沉寂。
陈水扁当政时,想让两蒋就地安葬在台湾的五指山公墓,但蒋家后人意见不统一,没办成。
马英九时期,两岸关系好了很多,事情似乎有了转机,但又因为各种原因拖了下来。
再后来,民进党搞“转型正义”,慈湖陵寝甚至被人泼了红漆,移灵的事就更没人敢提了。
如今,蒋介石和蒋经国的灵柩还停放在桃园。
陵寝卫兵的交接仪式,成了游客们猎奇的景点。
当年的“暂厝”,已经变成了一个谁也不敢轻易碰的政治疙瘩,也成了一段历史留在那里的一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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