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27日凌晨,成都上空的探照灯仍在无力地晃动,公署大门前贴满了崭新的政令。就在城市最喧闹的交割声里,城西那处宽敞的大独院被接收组齐齐贴上封条。院落深处,一位三十出头的女子默默收拾行李,她叫王玉清。

王玉清这个名字在川西乡下并不陌生。乡亲们提到她,总要压低嗓门:“那是刘文彩的五姨太。”一句带着暧昧与戒备的介绍,陪伴她走过半个世纪的跌宕。

时针倒回到1923年盛夏。刘文彩骑着高头骡子在仁寿乡间查租,他四十二岁,灰呢长衫遮不住意气风发。账房不断报出“八千四百石”的数字,银元像白浪一样滚进刘家金库,“川南王”声名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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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已纳四房太太。二太太赵氏七子女环绕,坐稳正房;三、四太太出身风尘,又是表亲,常为几件珠花闹得庭院不宁。日渐年迈的刘文彩心生厌倦,想找个“懂事又省心的人”陪伴余生。

机会悄然降临。1935年正月,夹江县社火刚散,王玉清被表哥领到庙会。她二十五岁,读过两年私塾,能写半篇《大学》心得,眉目清秀。刘文彩远远看见,一身素色蓝褂在川风里鼓起,却挡不住少女的灵动。

川西旧俗,订亲先比生辰。秀才掐指一算,笑言“六合同春”。一句吉语当场敲定婚事。王家得了七十亩肥田,乡亲感叹:“清丫头一步登天。”

迎娶那天,刘府张灯三日。王玉清住进新修的二层公馆,前院桂花,后院竹林。刘文彩特意吩咐厨子备甜水面,“她爱吃软糯的东西。”细致周全的体贴,让少女心中最后的抗拒悄然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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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数年,刘文彩几乎形影不离地带着王玉清巡视各处庄园。路上,他慷慨捐纱布给贫民,资助私塾,修堰渠,外人都说五姨太劝得动老爷。传言或许夸张,却印证了王玉清在府中的特殊分量。

1948年初夏,刘文彩旧疾复发,咳血不断。王玉清在床头彻夜守候,温声商量后路——一纸遗嘱,将成都大独院与部分金库收益留给她。刘文彩颤抖着签名,眉宇间透出暮年人的疲倦与依赖。

形势瞬息万变。1949年底,成都和平解放,刘氏家产悉数充公。王玉清只得两间旧平房和一份临时津贴,“五姨太”的身份霎时灰飞烟灭。

1965年,户籍清查风声鹤唳,她被遣返夹江县老宅。生产队记工分按劳分配,王玉清手脚细弱,分到的粮食常常不够。她极少诉苦,只在夜里低声自语:“老头子若在,该怎么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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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风浪退去,政策调整。1982年,县里干部登门为她办理每月三十元补贴。那天,她换上尘封已久的蜀锦夹袄,神情似有重负卸下。邻里笑谈:“王玉清终于能喘口气了。”

进入九十年代,她与街坊同样拿粮票、排队挤公交。有人好奇过往,她便轻声答:“老头子那会儿也曾办学修渠,不能全说他坏。”一声“老头子”,像风干在岁月里的叹息。

2003年春末,九十二岁的王玉清卧病在成都一家养老院。晨光透窗,她忽然轻唤:“老头子,对不住,让你久等了。”说罢缓缓阖目,归于寂静。陪护说,那是她口中最后一句话。

从锦衣玉食到工分岁月,再到晚年的寡淡安稳,王玉清的人生折射了川西半个世纪的沧桑。刘文彩的公馆早已改作小学,昔日高墙拆成街心公园的栏杆。有人替她唏嘘,有人指摘她的顺从,也有人在茶铺里摇头说:“时代卷过谁都躲不过。”而那句含混的“老头子”,至今仍在乡音里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