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4月19日下午，中南海菊香书屋的座钟刚敲过两下，毛泽东放下手中的电报，示意秘书高智坐到自己身边。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书桌上的茶水冒着缕缕热气。毛泽东突然问：“你跟了我多少年啦？”高智答：“十年整。”毛泽东点头，又补了一句，“十年里，有哪一件事让你记得最深？”那一刻，高智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开会、不是批示，而是七年前那顿匆匆的羊肉泡馍。
时间回到1955年5月的一个傍晚，北京西郊的斜阳透过车窗，落在毛泽东的肩头。他刚参加完活动，车队驶向阜成门外。忽然，毛泽东抚着肚子说饿了。助手们以为他只是随口一提，李银桥在副驾驶笑着劝：“再有十来分钟就到中南海了。”可主席摆摆手，“到饭馆吃，换换口味。”一句话，让车厢里几人面面相觑。
街景从车窗倒退，高智心里打鼓。公开场合用餐，安全是首要问题。更棘手的，是钱。他当时月薪一百元，身上只揣了几块零钱。可看到毛泽东眼里掠过的那丝落寞，他咬牙应承：“主席，羊肉泡馍如何？西安饭馆味道正宗。”毛泽东眼睛一亮，“好，就去那儿。”
车辆在西安饭馆门口停下，警卫员分散在街角装作路人，高智则嘱咐店家用木板隔出小间，既不惊动食客，也不显张扬。毛泽东落座后，环顾四周，嘱咐：“别耽误老乡吃饭，简单吃，别搞排场。”服务员端来热气腾腾的铜盆，一股孜然香瞬间溢满屋子。毛泽东舀起一勺汤，眉头都舒展开来。
羊肉泡馍味道确实地道，肉烂汤浓，香而不腻。毛泽东边吃边聊，当筷子伸向第二碗时，高智随口说：“今天我请客，大家敞开吃！”众人哄笑。毛泽东却放低声音问：“高智，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一百元。”高智没多想，直截了当。主席轻轻哦了一声，眉目间闪过担忧，“百姓平均收入可达不到。”话音未落，他又将自己碗里的半块馍拨给李银桥，“我吃不了这么多，别浪费。”
吃完结账，高智才发现囊中羞涩，凑来凑去差了将近两块钱，额头已经沁汗。正在发愁，一位食客恍然认出内间客人，高呼：“毛主席！”喧哗声起，店堂轰然。毛泽东从容起身，微笑着招手，“同志们好。”店主激动得连连摆手，“这顿饭我们请！”高智坚持次日补齐6元3角9分，硬是塞到对方掌心，“规矩不能破，主席常说一针一线都要清清楚楚。”
这桩小插曲后来被周围同志当成笑谈，毛泽东却并未忘记。他在几次内部会上用此事强调：哪怕是一碗面，也不能让群众埋单。提到这里，毛泽东惯常回到旧例——1929年初春，他和朱德在瑞金大柏圩把商人“送礼”的银元原封不动退回的往事。那句“我们红军一分不取”成为最硬的军纪，也成了他此后几十年对身边工作人员最严的要求。
然而，人心易生懈怠。1960年，武汉之行因厨房缺肥皂引发的“肥皂风波”，让毛泽东勃然大怒。调查结果显示，工作人员私下接受地方特产蔬果、香烟等，虽不值多少钱，却已触红线。毛泽东拍案：“从今往后，谁再拿群众东西，就回家去！”此后，他用自己的稿费一次补偿地方三万多元，震动不小。
这种严格，直接影响了毛泽东对高智等人的去留判断。长期贴身工作，容易脱离基层，思想也容易松弛，所以1962年那场谈话，实际酝酿已久。毛泽东把视线从窗外移回，“你想回陕西，就回去，好好干，我迟早还要去黄河看看。”一句话，说得轻松，却带着惜别味道。
5月7日，高智整理完资料，从南门离开，警卫队的石子路在初夏阳光下泛着亮光。车子驶出中南海，他回头望一眼红墙，脑中浮现仍是那晚羊肉泡馍的白雾和主席那句轻轻的：“不准拿群众一针一线。”十年陪伴的记忆，被这句短短的叮嘱锁住。
1965年初，高智进京述职，两人在勤政殿茶叙。毛泽东问起陕北粮情，又打趣：“黄河沿岸的羊肉，还是你请客？”高智笑而不语，只将提前绘制的黄河沿线地图双手奉上。两人足足谈了一个多小时，临别时，毛泽东握住他的手，“常回来看看。”这成了最后一次见面。
1976年9月9日凌晨，毛泽东逝世的消息传到西安，高智在办公桌前怔立良久，深夜举杯，泪水与酒一同滑落。四天后，他赶到北京守灵，只说了一句话：“主席，那碗羊肉泡馍，我还没来得及再请您。”此后，他极少提起自己在中南海的岁月，只把那张1955年的合影裱好，挂在书房。
2016年9月9日，高智因病去世。整理遗物时，家人在他的笔记本扉页发现一行钢笔字：“纪律，是跟随主席的通行证；良心，是一生的饭票。”十一个字，像那年西安饭馆门口的风，吹过岁月，也吹散了羊汤的热气，却把味道永远留在了人们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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