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11月,太行山东麓的夜色深沉。八路军新四旅一个小小的煤油灯下,陈毅抬头看见黄镇,笑说:“桐城来的画家,也懂打仗。”那句半真半玩笑的话,从此把二人系到了一条战线。十几年后,他们一位成了外交部长,一位成了驰骋欧洲与东南亚的“将军大使”,这段战火中结下的友谊,也被带进了波诡云谲的国际舞台。

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个重要拐点在1950年。黄镇调入外交部,陈毅还在上海带兵。人事任免的公文翻了一页又一页,直到1952年夏天,首批驻外大使回国述职,陈毅主动请黄镇吃饭。酒过三巡,陈毅感叹黄镇“书画诗皆佳”,黄镇则回敬一句:“将军笔头也不差。”两个人举杯的瞬间,旁人只见得刚猛与儒雅在酒液里交错。

1954年,黄镇原本想在北京陪刚出生的小女儿,却临危受命赶赴印度尼西亚。周恩来交待:“印尼270万华侨,国籍问题宜快不宜慢。”黄镇一口应下,登船时孩子还在襁褓。到了雅加达,他端出“三好政策”,一句“加入印尼也好,保留中国也好,想回国更好”让谈判桌对面的官员哑口无言。毛泽东听完汇报,说“有创造性”,陈毅拍手称快。自此,“桐城画家”在东南亚立稳了脚跟。

1958年2月,陈毅改任外交部长。写在他日记里的那段犹豫,“怕一句冲口而出,把锅砸了”,如今读来仍能感到他的忐忑。然而毛主席一句“临事而惧是优点”让陈毅放下顾虑。他需要得力副手,黄镇理所当然被叫回北京。二人一主一辅,三年内陪同周恩来跑遍亚非欧十四国,合作默契得像一幅水墨,浓淡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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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初冬,黄镇飞往巴黎,出任中国首任驻法大使。戴高乐欢迎致辞里那句“战时抵抗,让我们成为同类”流传至今。三年里,黄镇拆掉了不少误解的“墙”,法方媒体甚至用“笑着谈判的将军”来形容他。可就在他忙于筹备中法科技合作的时候,北京风向突变。

1967年7月23日,黄镇回到首都。落地当天,他先被安排接受留学生“民主批评”,随后外交部院墙上出现一纸布告,点名要他天天劳动。黄镇以为只是“走过场”,妻子朱霖却提醒:“风还没起完。”果不其然,没过几天,他便被要求参加批评陈毅的大会。

外交部礼堂里灯光刺眼,黄镇仍穿那件常年在外的白衬衫,背脊挺得笔直。主持人第一句就是:“你为什么不揭发陈毅?”黄镇沉声回答:“我听党中央,听毛主席。”对方怒喝“耍滑”,匆匆散会。回家后,夫妻对坐无语,饭菜凉了也无人动筷。深夜,朱霖说要在下一次大会直言。黄镇只给四个字:宜粗不宜细。末了,他补一句——“外交部不是卖国部,陈毅不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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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5日,人民大会堂又一场会议拉开。陈毅被安排坐前排,身侧恰是公安部长谢富治。会议刚过半,一个壮汉突然冲向主席台,挥手直取陈毅。谢富治岿然不动,台下的黄镇猛地站起,声音炸开大厅:“谢富治,你怎么不管!”短短十个字,像重锤落地,所有人瞬间噤声。警卫反应过来,挡在陈毅前,才避免事态恶化。黄镇眼圈泛红,被妻子拉回座位时,他喃喃:“同一支队伍出来的,他竟袖手旁观。”

那天之后,26位大使联名上书周恩来,请求保护陈毅。总理出面,风势暂缓。陈毅在北大高台那场《我这个外交部长》演讲里自嘲“风大随风,我才不干”,听众席中,黄镇望着昔日老首长,复杂滋味堵在胸口。回家转述时,他只说了一句:“陈总让我们留心。”

1969年春,中央决定:黄镇恢复职务,立即返回法国。5月20日清晨,他在首都机场同妻子道别。临上飞机前,他反复确认带好速写本和毛笔,“巴黎的晨雾,正好画一画”。短暂玩笑背后,是重新上路的决心。接下来四年,他见证中法经贸翻倍增长,也为中美接触做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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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2月,黄镇赴华盛顿,出任驻美国联络处主任。这位当年从太行山走出的将军,头发花白却仍旧精神矍铄。尼克松谈起他时,先夸“书法好”,后赞“心思细”。三年间,他把握住美方的每一次松动,让两国关系完成历史性跨越。

1989年12月10日,北京初雪。黄镇病逝,享年八十。骨灰被送回太行,与当年一起扛枪的战友合葬。外事口的年轻人整理档案,翻到那张1967年会议的速记稿,字迹潦草,却能清晰辨认出那句“谢富治,你怎么不管”。有人放下文件,轻声感叹:关键时刻,他还是那个冲锋在前的黄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