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3月初,陇右高原的风仍带寒意。驻地操场上,皮效农接过调令——班长肩章刚戴不久,转眼就要去炊事班。他愣住了,心里直嘀咕:“这算怎么回事?”那天夜里,他在油灯下写了封信,塞进绿色信封,寄往兰州军区司令部驻地。
信很快到了父亲手里。皮定均放下公文,仔细读完,用铅笔在信纸旁批了数行,又另起草信回复。老司令的字不算工整,却透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他写道:炊事员,红军时叫“大师傅”,是照顾全连肚子的要害岗位,丝毫不比端枪差。别把分工高低看成身价高低,这观念要拧正。
皮效农收到回信,先是愣神,随后苦笑。父亲在信里还顺带回忆:三十年代,他在鄂豫皖苏区干过卫生员、驮马兵,照样冲在最前;朝鲜战场,他曾自告奋勇给炮兵连送弹药,污泥裹满棉袄,也没人觉得掉价。字里行间,看不出一点“将门虎子”的娇气。
时间拉回1955年。那年实行军衔制,全军上下热议肩章星杠。福州市仓山小学的课间操,孩子们攀比父辈官职,话头越炒越热。有人扬声说:“我爸是师长,你爸什么职务?”轮到皮家几个娃时,场面安静下来。放学回家,他们把情况告诉父亲。皮定均听后,立刻开家庭会议。灯泡昏黄,他只问一句:“有人再问,你们怎么说?”几个孩子面面相觑,皮效农随口答:“说您是和尚得了。”大别山口音的“和尚”二字,引来几声笑。皮定均没笑,他摆手示意停,淡淡一句:“就说不知道。”此后,再没人从皮家小孩嘴里打听到“官”字。
这种低调并非装样。1944年,皮定均临危受命,率部跳出日军封锁圈,豫西响堂铺一战生俘坂田部少将。战后,他仅在日记里写了两句战况,连贴身警卫都没听他主动提起。几十年如一日,他把个人功劳压在心底,把对旧日战友的情义却挂在墙上。
1973年8月,皮定均在兰州军区大院迎来了故人——从河北老家辗转赶来的段修德。十年前的军马饲养员,如今头裹旧毛巾,脚蹬满是尘土的布鞋,进门先拘谨地站着,不敢坐沙发。皮定均大步迎上,拍着他肩膀叫了一声:“老八子,路上辛苦!”这一幕,把房里人看得发愣。当天晚上,司令员亲自安排房间,吩咐医务部门替老战友做全身体检。住了一个多月,段修德回乡时,手里多了份县里接收证明和一床崭新棉被。
同一时期,皮效农正埋头练习切菜。炊事班活儿不轻:凌晨四点生火,天蒙蒙亮配菜,午后刷油桶。最开始,他把铝锅烧糊了一层黑膜,连带三十多口人挨顿白面馍夹白菜梗的“清淡饭”。半个月后,油盐火候总算掌握。他学着父亲当年在抗战根据地用大铁锅做“炒杂拌”的办法,把萝卜叶、豆渣和少量腊肉丁混炒,战士们吃得喷香。炊事班考评会上,连长拍拍他肩膀,略带惊喜:“老皮,这手艺能拿出去摆摊了。”
有人打趣,司令员的儿子蹲炉灶,算不算“大材小用”?皮效农笑答:“父亲说了,大师傅要手干净、脑快、脚勤,能干这一岗,正说明咱不差。”话虽轻巧,却透着骨子里一点倔强——换岗位不是降格,而是另一种历练。
值得一提的是,炊事班期间,他养成一个习惯——收信必读三遍。父亲那封回信被折得棱角磨平,字迹渐淡。他把信小心夹在笔记本最里页,遇到情绪低落就翻出。战士们偶尔瞧见,好奇问何物,他只是笑笑:“老司令的家书,灵验得很。”
1974年初夏,兰州军区整建制大比武,皮效农代表连队参加实弹投掷项目。训练完回营地,他钻进伙房继续掌勺。成绩公布那天,他夺了小组第一。指导员调侃:“团里想送你去军校深造,你看行不?”皮效农抹抹额头汗珠,回了句:“锅碗瓢盆先收拾利索,再谈将来。”这句半真玩笑,既是自嘲,也是一种反哺——在他心里,炊事班岁月已成财富。
皮定均春节休假返兰,听部下汇报此事,只说一句:“孩子想明白了就好。”随后转话题,询问部队蔬菜自给率、冬储木炭是否足额,仿佛儿子点滴进步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种看似淡漠的态度,其实透露着分寸:个人荣辱置后,部队需求当前。
时间继续向前。1977年,皮效农脱下炊事员袖标,被调去机关通讯科。整理档案时,他偶尔会翻到父亲当年批示调令的影印件,墨痕清晰,落款日期精准到分秒。那上面写着:凡我官兵,各司其职,共同前进。短短十字,却像一面无形旗帜,始终悬在他心头。
皮定均离世后,家人清理遗物,在一个旧木箱夹层里找出数封家书副本,其中就有1972年的那封。信纸已泛黄,却依旧平整。家人想把信装框留念,皮效农摇头:“就让它保持原样吧,别添花。”说完,他把信折好放回木箱,盖上盖子。故事到这儿没了波澜,可那股务实低调、岗位无贵贱的劲头,却像埋在土里的树根,不动声色,却支撑着后来人继续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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