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杨,在成都的砂舞厅里混了小十年,圈里人喊我“老野猪”——不是我长得凶,是我不爱凑热闹,不瞎花钱,就爱蹲在角落看人间百态。
这些年,我见多了舞厅里的男男女女,也听多了那些藏在舞曲和灯光里的故事。
以前总有人说,砂舞厅里的姑娘都是些贪图享乐的年轻丫头,可我越往后看越明白,那些踩着高跟鞋、在昏暗灯光里旋转的身影,未必都是鲜嫩的小姑娘,更多的是扛着生活重担的母亲、妻子、女儿。
成都的舞厅分两种,一种是天涯舞厅这种“高配”场子,门票20块,舞曲大多10块一曲,个别抢手的姑娘要20块,里头晃悠的舞女,四十岁以下的占了八成,二十啷当岁的小姑娘一抓一大把,青春靓丽,往那儿一站就有人抢着邀舞。
另一种就是迪乐会这种“亲民”场子,门票15块,舞曲统一5块钱一曲,这里才是李姐、杨大妈、叶子、圆圆她们的主战场。
迪乐会的灯光比天涯暗,地板也磨得发亮,空气里混着廉价香水和汗味,却比天涯更接地气。
每天下午三点,舞厅的铁门一拉开,李姐准是第一个进门的。
她今年四十二,头上总别着个珍珠发卡,衣服是夜市上淘的打折款,洗得发白却熨得平平整整,一点不像舞厅里的人。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手足无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神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看她可怜,就喊她跳了几曲,几十块钱递过去,她红着脸说了声“谢谢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后来熟了才知道,李姐离婚三年了,前夫卷走了家里的积蓄,留下她和刚上小学的女儿。
她以前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三千块,女儿的幼儿园学费就要两千五,剩下的五百块要撑一个月的生活费,买菜、买米、交水电费,哪一样不要钱?有次女儿发烧,她抱着孩子去医院,掏光了口袋里的钱,连打车费都凑不齐,最后抱着孩子走了三站路。
那天晚上,她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看着女儿烧得通红的小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哥,你说我能怎么办?”李姐坐在我对面,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指节都泛白了,“去端盘子?饭店要熬夜,我女儿没人管;去做保洁?一天才挣八十,不够孩子买奶粉的。后来听邻居说,迪乐会跳舞能当天结钱,我就硬着头皮来了。”
她第一次进迪乐会,看到男人们伸过来的手,吓得差点跑出去。
是舞厅里的杨大妈拉了她一把,教她怎么跳舞,怎么跟客人说话。
杨大妈说:“妹子,咱这不是丢人的事,咱是为了孩子,为了活下去。”
杨大妈今年五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布满了皱纹,是迪乐会的“老人”了。
她不像天涯舞厅的小姑娘那样穿得花枝招展。
她总是笑得很灿烂。杨大妈是农村人,年轻的时候嫁到城里,丈夫早逝,没留下一儿半女。
她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她就靠打零工过日子。
她没有养老保险,也没有医疗保险,年轻的时候攒下的一点钱,全给生病的婆婆治病花光了。
现在她年纪大了,没人愿意雇她,迪乐会的5块钱一曲,成了她养老的指望。
“我多挣点钱,就不用去求侄子侄女了。”杨大妈坐在舞厅的台阶上,晒着太阳,慢悠悠地说,“我侄子说,让我去养老院,可养老院一个月要两千块,我哪有钱?我现在每天跳跳舞,能挣个两百块,攒够了养老钱,就回农村老家,买几亩地,种点菜,养几只鸡,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跳舞的时候,从不挑客人,不管是年轻的小伙子,还是跟她一样年纪的老头,她都乐呵呵地陪着跳。
有次一个毛头小子骂了她一句“老东西”,她也不生气,只是笑着。
杨大妈说:“我要攒够十五万块,就回老家。”有次她生病,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还是硬撑着来迪乐会。
我劝她回去休息,她说:“不行啊,今天少挣一天,养老钱就少攒一天。”
本该是享清福的年纪,却还要为了养老钱,在迪乐会的昏暗灯光里奔波。
迪乐会的角落里,总坐着一个不爱说话的女人,那是叶子。
她四十五岁,长得很漂亮,身材也保持得很好,不认识的人都以为她四十出头。
叶子以前是个家庭主妇,丈夫是个小老板,日子过得挺滋润。
后来丈夫的生意失败了,欠了一屁股债,两人就离婚了。
离婚的时候,丈夫把房子卖了还债,留下她和正在上大学的儿子。
儿子一年的学费就要两万,生活费还要一万,叶子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手艺,找工作处处碰壁。
后来她听说迪乐会跳舞挣钱快,就来了。
她跟别的舞女不一样,她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有人喊她跳舞,她就站起来,跳完一曲就又坐回去。她跳的舞很好看,脚步轻盈,像蝴蝶一样。
很多客人都喜欢找她跳舞,想多给点小费,可她从不主动要。
有次我跟她聊天,问她:“你这么漂亮,去天涯舞厅多好,那里一曲顶这儿两曲,挣得多。”
她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不去,天涯的场子太闹,我不喜欢。再说,迪乐会的客人都实诚,不会乱动手动脚。”
她掏出手机,给我看她儿子的照片,照片上的小伙子阳光帅气,笑得很灿烂。“我儿子学习成绩好,明年就要考研了,他说以后要挣大钱,让我享福。”叶子的眼里满是骄傲,“我苦点累点没关系,只要我儿子有出息就行。”
叶子从不乱花钱,她的衣服都是在夜市上买的,几十块钱一件。
她每天跳完舞,都会去舞厅门口的小摊买一份盒饭,五块钱,一荤一素,吃得很香。
她说:“我以前一顿饭要吃几百块,现在觉得五块钱的盒饭也挺香的。”
有次一个客人从天涯舞厅过来,看中了叶子,想包她一晚上,给她两千块钱,她拒绝了。客人骂她不识抬举,她说:“我跳舞是为了挣钱给儿子交学费,不是为了别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和前夫还保持着联系,两人一起供养儿子。
前夫现在在工地上搬砖,一个月挣五千块,她每个月在迪乐会挣的钱,加上前夫的钱,刚好够儿子的学费和生活费。她说:“等儿子毕业了,我就不干了,找个小房子,安安静静过日子。”
圆圆是迪乐会里最秀气的女人,四十三岁,说话轻声细语的,像江南水乡的女子。
她结婚二十年了,丈夫以前是做建材生意的,生意好的时候,家里有车有房,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后来丈夫投资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房子也被抵押了,现在一家三口挤在一间出租屋里。
丈夫的生意不景气,每天回家都唉声叹气,夫妻俩的感情也越来越差。每个月一万块的房贷,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圆圆以前在家里当全职太太,从来没挣过钱,现在为了还房贷,不得不来迪乐会跳5块钱一曲的舞。
“哥,你不知道,我第一次来迪乐会的时候,哭了一晚上。”圆圆坐在我对面,眼睛红红的,“我觉得自己特别丢人,以前我也是个要面子的人,现在却要在舞厅里陪男人跳舞。”
她的丈夫知道她来舞厅跳舞,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却很介意。
有次她跳完舞回家,丈夫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跟她大吵了一架,说她“不知廉耻”。
圆圆躲在卫生间里哭了一夜,第二天还是硬着头皮来迪乐会。
“我不挣钱,房贷就还不上,房子就没了,我儿子就要睡大街了。”圆圆擦了擦眼泪,“我儿子上高中,正是关键的时候,不能让他受委屈。”
她每天跳完舞,都会在舞厅的卫生间里换上干净的衣服再回家。
她说:“我不想让儿子知道我在干什么,我怕他会自卑。”有次她儿子放学早,跑来迪乐会找她,看到她正在跟一个男人跳舞,儿子的脸瞬间白了。
她赶紧推开男人,跑过去拉住儿子的手,儿子却甩开她的手,说:“妈,你怎么在这里?”那天晚上,母子俩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夜。
圆圆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儿子,儿子听着听着,眼泪掉了下来,他抱着圆圆说:“妈,对不起,我以前不懂事,以后我会好好学习,等我长大了,我养你。”
从那以后,儿子放学回家,都会帮她做家务,还会给她捶背。圆圆说:“有儿子这句话,我再苦再累都值了。”
我有时候会去天涯舞厅转转,看看那些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她们穿着时尚的衣服,画着精致的妆容,一曲10块、20块地挣着钱,脸上挂着无所谓的笑容。
她们挣钱是为了买新衣服、买化妆品,为了跟姐妹去逛街、去旅游。
而迪乐会的李姐、杨大妈、叶子、圆圆,她们挣的每一分钱,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是女儿的学费,是自己的养老钱,是儿子的生活费,是家里的房贷。
迪乐会的舞曲,永远是慢悠悠的,5块钱一曲,不长不短,刚好够一个女人诉说半分心酸。
李姐跳完一曲,会赶紧掏出手机看一眼女儿的班级群;
杨大妈跳完一曲,会在小本子上画个勾;
叶子跳完一曲,会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圆圆跳完一曲,会轻轻揉一揉发酸的腰。她们的舞步里,没有风月,只有生活。
前几天,我在迪乐会又遇到了李姐。她穿着一件新衣服,是女儿用压岁钱给她买的。
她说女儿这次考试考了全班第一,老师还表扬了她。
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比舞厅里的任何一盏灯都要耀眼。“哥,我女儿说,等她长大了,要带我去北京看天安门。”李姐笑着说,眼里闪着泪光。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正在跟客人说笑的杨大妈、静静坐着的叶子、低头揉腰的圆圆,心里默默祝福:愿所有为生活奔波的母亲,都能被岁月温柔以待;愿所有踩在高跟鞋上的梦想,都能开花结果。
迪乐会的舞曲还在响着,灯光依旧昏暗。可我知道,在那些旋转的身影里,藏着一个个滚烫的灵魂,藏着一个个关于爱与希望的故事。
这些故事,无关风月,只关生存,只关母亲,只关那些在生活里咬牙硬扛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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