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8月27日黄昏,豫北一间土炕指挥所里灯火昏黄。刘伯承和邓小平对着铺开的作战地图皱着眉头,墙角的电话机不时传来前沿报告——整编第三师正在大步突进。两位首长需要一支敢啃硬骨头的队伍打破僵局,气氛紧绷得像上满弦的弓。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近山推门而入,神情干脆,“整三师让我来咬吧!”嗓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刘伯承笑着扶了扶眼镜,没有多问一句,把红蓝铅笔递给他。就这样,六纵成了定陶决战的主攻拳头。之后四十多个小时,大杨湖的夜色被枪火撕开,赵锡田终被活捉。战场尘埃落定时,王近山的风衣被炮火烧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他仍拖着伤腿到处查看战壕,嘴里嘀咕:“还剩多少弹药?”
这一役奠定了王近山在二野“猛将第一”的位置。多年后邓小平回忆那晚情景,只说八个字:“不是疯,是英雄主义。”这话流传很久,连敌军都承认:“整三师不是栽在兵力,而是败在那帮不要命的人身上。”
然而猛将也难躲意外。1947年初春,大雪封路,王近山乘吉普奔赴前沿。车轮打滑侧翻,他右大腿粉碎性骨折,被紧急送到后方。简易病房里,他苦笑着掀开被子看伤口,“这条腿还能打仗吗?”随队医生钱信忠只能实话实说,伤势太重,恐怕落下残疾。邓小平闻讯赶来,把椅子搬到床边,压低声音:“近山,腿若真残疾,照样能指挥,放心。”王近山咧嘴笑,“政委,可别食言。”一句简单的承诺,成为他日后重回火线的底气。
新中国成立后,王近山先在华东、后在北京军区任职。与敌厮杀时雷厉风行,可在家庭问题上却显得木讷。1963年,妻子韩岫岩上书中央举报他的“作风问题”,北京顿时风声鹤唳。王近山脾气倔,干脆递交离婚协议,结果一纸处分:撤职、降级、下放河南农场。许多人难以想象,那位连赵锡田都不放在眼里的“王疯子”,此刻正蹲在厂房门口修拖拉机。
时间滑到1970年底。许世友到农场调研,见老战友腰板仍挺,随即向南京军区打报告:“此人不可埋没。”几封信辗转送至中央,王近山终于被调回南京军区任副参谋长。重返军中那天,尤太忠和肖永银赶到站台迎接,三人握手半天没松开。老部下悄声说:“司令,咱们可算又聚齐了。”王近山点着头,眼眶泛红,嘴里却只蹦出一句,“行啦,上车谈事。”
恢复工作不到两年,他的身体突然报警。1974年11月剧烈呕血,被确诊为贲门癌。南京军区连夜向北京报告,邓小平当即批示:“不惜一切代价抢救。”军区把最好的专家请到病房,药品、设备自空运送达。王近山虽痛得冒冷汗,仍打趣护士:“给我多留两支青霉素,前线说不定用得着。”
1975年3月,邓小平赴江南考察,专列刚进南京站,他就对随行人员说:“先去总医院。”军区首长急忙迎上前,低声禀告:“王近山正在抢救。”邓小平摆手:“别报其他,先带我去!”病房外输液瓶排成一列,空气里都是消毒水味道。邓小平握着那只曾经挥指千军的手,声音放得极轻:“近山,部队有任务,还指望你出主意。”王近山睁开眼,嘴唇动了动,“保证……完成。”医生记录下血压数字,略带惊讶——情况竟稍有好转。
从那天起,南京军区每天向“邓办”递送病情简报,一丝波动都不敢遗漏。邓小平忙于工作,却总要等到晚十点看到简报后才休息。有意思的是,几位年轻参谋后来回忆,“那份‘王近山简报’成了机关例会的必读件。”
遗憾的是,病魔终究没有放过这位宿将。1978年5月10日,王近山病逝,年仅六十四岁。噩耗传到北京,邓小平沉默许久,只提笔在悼词里把“副参谋长”划掉,改写成“南京军区顾问”。次日,中央军委下达任命——这是国内罕见的“身后晋职”。许世友在广州得讯后,拍着桌子自言自语:“这才配得上他!”
出殡那天,雨丝斜打在紫金山,挽联一律黑底白字。老兵们抬着灵柩经过队列,很多人下意识立正敬礼。人群里有人轻声说:“将军又要去打仗。”没人应声,但一张张坚硬的脸上,泪水混着雨水,止不住往下淌。
邓小平晚年整理文稿,取起毛笔,为《回忆王近山文集》写下四个字——“一代战将”。笔锋刚劲,没有涟漪,却足够说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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