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2月25日,莫斯科克里姆林宫上空降下最后一面镰刀铁锤旗。北京的夜风凛冽,八十八岁的王震刚听完广播,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半晌不发一语。次年初,他南下避寒,到广州疗养。1月下旬的一天傍晚,邓力群、卫建林登门探望,三人围坐茶几旁,空气凝滞得像压了铅。
“老首长,这局势让人五味杂陈。”邓力群试探着开口。王震抬头,只吐出一句:“毛主席比我们早看了五十年!”短短十四字,却像铁锤砸在桌面,茶盏轻轻一颤。谁也没再接话,窗外木棉枝头的鸟扑闪两下飞走了。
回溯三年前,华沙圆桌会议的照片传遍世界;两年前,柏林墙的碎砖被游客当纪念品带走;半年前,戈尔巴乔夫辞职。对一名从南昌起义跟到延安,再一路打到天安门城楼的老人来说,这些画面触目惊心。卫建林后来回忆,那阵子王震吃饭只动几筷,侄女劝他“人是铁饭是钢”,他摆手嘟囔:“哪有心思。”
新中国初建,他曾被毛泽东派去修鹰厦铁路。1954年春,铁道兵开进闽北山区,药品紧缺,士兵发疟疾却仍挥镐上阵。王震跑到县政府求支援,因穿着旧军装,被门卫喝斥。县长甚至想叫公安将这个“来历不明的老人”带走。绝处逢生时,路过的许清顺认出王震,县长见势不妙,脸色煞白。事后,王震越想越心寒:基层一旦滋生特权,不出二十年便会压垮群众。那天晚上,他写在日记里——“小官僚若不治,将来要治大祸”。
其实,毛泽东对这种苗头更早敲过警钟。1932年,瑞金裁判部枪决腐败分子谢步升,仅用三天程序。毛泽东批示铿锵:“贪污不除,红旗难保。”时任瑞金县委书记的邓小平听罢拍案,连夜布置执行。同年冬,毛泽东又在干部大会上强调“士兵委员会”式的监督不可废。那年他才三十九岁,却已在思索建国后可能遇到的痼疾。
再看1944年的“甲申对”,1945年的“窑洞对”,1949年的“赶考对”,三场谈话,贯穿一条红线——警惕胜利后的腐化。郭沫若借李自成告诫“小胜即骄”,黄炎培忧心“周期律”,周恩来提醒“考场不能退”。毛泽东每次都抓住关键:让人民来监督,制度要敢碰硬。若无这一整套思想,王震在广州那句“早看五十年”便无从谈起。
东欧剧变后,国内有人疑惑:既然前车已覆,过去的路是不是全要推倒重来?王震不苟言笑:“修房子要换窗户可以,房梁不能动。”1988年,他给青年军官做报告,反复强调“改革是为了让人民过好日子,不是让特权过好日子”。那次会后,他还托秘书送去一摞《毛选》,让团级干部人手一本。
对比苏联的“告别仪式”,许多史家发现,莫斯科的红场上几乎看不到工人与士兵的身影,倒是新贵与商贾云集。石仲泉做过研究,结论直白:只要特权集团和人民对立,政权早晚要出溃口。王震读后,随手批上一行字:“民心若失,再多导弹也白搭。”
1992年的广州谈话持续不到一小时,却在随后几年被反复提起。有人问邓力群当时的感受,他沉吟片刻:“像闷雷,炸得人心里发麻。”而王震则在同年秋写下《忆井冈》一文,稿尾按了小小一行铅笔字:“欲留初心,唯有自警。”
王震逝世那一年,他办完最后一件事——筹资翻修鹰厦铁路烈士陵园的纪念碑。陵园落成时,石碑背面刻着两行他生前改定的题词:“山河易修,民心难固。古今镜鉴,切莫忘之。”旁边凿着日期:一九八九年。人们才想起,那正是柏林墙坍塌的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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