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10月7日黄昏,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在北京西郊的高墙外嘎然停下。车门一开,戴着黑框眼镜、略显消瘦的沈醉被押解下来。落地的刹那,他本能地侧头打量这座外表森严的监狱——功德林战犯管理所。此刻,他对未来的第一反应只有两个字:陌生。

沈醉并非无名之辈。三十年代,他在黄埔军校编入特务营,又被戴笠看中,先后掌管军统保定站、昆明站,手握生杀大权。1946年戴笠死于空难后,他与毛人凤明争暗斗,危机四伏,终被“发配”云南。两年多后,昆明和平解放,他却因卢汉擅自放走张群,被列为“重点战犯”,这一列就是十年。

如今抵京,已是风雨之后。临时接待室里,他蜷缩在木板床角,眼皮沉重,却怎么也睡不着。回想在昆明、重庆两地辗转的改造,沈醉始终揣着三分怀疑:共产党真会放过自己吗?大灯熄灭,黑暗中只剩远处哨兵踱步的碎响,这种不安被无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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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晨点名,管理员把他分到戊字胡同第二组。同屋皆是旧日对手:黄维、方靖、覃道善……最醒目的则是第一组的杜聿明。那天散步时,沈醉隔着铁栅栏看见杜聿明半坐在一具白色石膏壳内,脸色憔悴。沈醉先是一怔——对这位昔日“虎将”他曾读过《名人字典》,上面写着“已被枪决”。转念又疑:这是故意折磨?

午饭后,室友王陵基悄声告诉他:“那是给杜司令治颈椎病的治疗模具,石膏里有进口链霉素粉,医院每周检查。”沈醉将信将疑,却又暗暗纳闷:若真要报复,何必花大价钱治病?

几天后,功德林例行体检。沈醉被照X光、量血压、验痰。医生递来纸杯,语气平和:“老沈,肺部阴影较大,先做个细菌培养。”这一幕让他心头微颤——在军统时期,他见惯刀枪,极少见到对俘虏如此耐心。晚间收工时,他终于鼓起勇气走进第一组。杜聿明正靠在石膏壳上看《人民日报》,见沈醉进门,放下报纸,伸出胳膊笑道:“来啦?”沈醉握住那只瘦削但依旧有力的手,说不出话。其他人散到一旁,屋里只剩两人。

杜聿明轻声开口:“你心里肯定憋着事。其实我刚来时,比你还抵触。我肺、胃、肾三处都烂透了,真想一死了事。可他们把我当伤员,不是战犯,先治病再谈改造。”他指了指自己的石膏,“颈椎结核也是他们发现的。若在原来部队,我早就被当包袱丢下了。共产党救了我的命,这份情,我认。”

沈醉皱着眉,低声回了一句:“老杜,你真服了?”杜聿明点头:“我以前只知效忠政客,结果一败涂地。现在我靠这条命重新思考。共产党还给我生命,我说一句‘再生父母’不过分吧?”窗外秋风掠过樟树林,枯叶簌簌而落。两人沉默良久,沈醉的心却悄悄松动。

之后数月,功德林开启密集学习:上午读《共同纲领》,下午写自传,晚上讨论。沈醉写第一份自传时,仍尽量淡化罪责,管理员并未指责,只在页边轻划红线:“事实未全”“动机未实”。改完第三稿,他忽觉胸口一空:许多藏在角落里的往事不得不翻出,自己曾经的刁钻、残酷、见风使舵,都被燎原般的灯光照得通明。这种“自剖”,痛却真实。

1958年春,他随队到北京钢铁学院参观试轧车间。轰鸣炉火旁,二十多岁的学生边擦汗边介绍:“一炉出钢能顶过去半年的产量。”沈醉望着红色钢水,目眩神驰。那一刻,一个奇怪念头冒出:若当年没发动内战,这些年轻人或许躺在战壕里,哪还有机会筑炉炼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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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所后他在笔记本写下一句:国家向前,我不应后退。字迹潦草,却是思想脱壳的伏笔。

1959年9月,《人民日报》头版公布《特赦十周年改恶从善者决定》。当天傍晚,曾任川军总司令的王耀武拿着报纸冲进室内,大喊:“有戏了!”人群像被点燃,沈醉也挤过去看。公文白纸黑字写着:对确已改恶从善、解放以来表现突出的战争罪犯实行特赦。喜讯之后,是一片期待。

然而12月4日的首批名单里没有沈醉。他笑不出来。散步时,他闷声对杜聿明嘀咕:“看来我没戏。”杜聿明拍拍他肩膀:“十年期限你还差三月,别急,标准摆那儿呢。”一句话胜过长篇劝慰。沈醉扯出个苦笑:“行,我再熬。”

1960年11月25日,第二批特赦下达。名册第三行写着“沈醉”,年龄四十八岁。办理手续那天,他在宣誓簿上写下七个字:愿为人民做事。交还笔时,手是轻的,背却汗湿。十二年囚笼生活,终于锁上了门,却也打开一条他未曾设想的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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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被安排到北京郊区农场劳动,翻土、插秧、养兔,脊背晒得黝黑。农村空气混着泥土和麦草味,让这个曾经手握生杀的特务第一次体会到“汗水换粮食”的实在。1962年,他调入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任专员,整理军统档案,偶尔撰写回忆。那支旧钢笔写下的,不再是密令,而是自省与劝诫。

1979年,中央确认他属于“参加云南起义人员”,待遇从战犯转为副部级离休干部。老同学聚会,宋希濂打趣:“老沈,当年给别人套口袋押送的是你,如今坐着小轿车来的也是你。”众人哄笑,他自嘲一笑:“人生起落,妙得很。”

1984年夏,他在日记里留下一句:从拒绝到接受,从敌视到理解,这条路走了三十年;历史不怕真相,怕的是自欺。笔锋一顿,又添上一行:“谨奉此身,报于斯世。”无须再多言,他的心迹已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