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医院走廊上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我从值班室出来,脖子僵硬得像是生了锈的铰链,手上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粥,热气在寒冷的早晨袅袅上升,模糊了我疲惫的双眼。推开病房门的瞬间,我听见婆婆那熟悉的抱怨声。

"怎么这么慢?粥都凉了吧!秀娟那丫头呢?让她来伺候我!"婆婆躺在病床上,嘴角向下撇着,眼神满是不满。

"妈,秀娟还在家照顾孩子,我来就行了。"我走到床边,轻声回答。

婆婆瞥了我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一个没生儿子的,能干啥?我腿疼得厉害,还是秀娟来吧,她心灵手巧。"

这已经是婆婆住院的第三天,却是我连续值守的第三个不眠之夜。作为老二家的儿媳,我本不该承担这些,但老大一家因为各种理由推脱不来。婆婆却偏偏只认秀娟,那个生了两个儿子的大儿媳,而我这个无子的二儿媳在她眼里总是不够格。

看着婆婆倔强的侧脸,我不禁想起前天那场闹剧。医院缴费窗口前,婆婆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我丈夫说:"医药费你大哥出!你没儿子,以后也没人养老送终,凭啥让你出钱?"

那天下午,医院走廊上充满了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病人家属带来的饭菜香。我正在窗口前排队缴费,婆婆的住院检查单据摞了厚厚一沓,预计费用过万。我丈夫默默地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存折,脸上写满了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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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婆婆不知从哪冒出来,拄着拐杖,气势汹汹地走到窗口前,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单据。

"这钱该你大哥出!"婆婆的声音响亮得让整个走廊的人都转过头来,"老大家有两个孙子,是我的依靠。你们家连根苗都没有,以后谁给我上坟烧纸?"

我丈夫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周围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戳在我们身上。我低下头,喉咙发紧,那些年的委屈像潮水般涌来。十年来,我们尝试过各种方法想要个孩子,花光了积蓄,却始终无果。婆婆从未体谅过,反而在每个场合提醒我们"绝户"的事实。

"妈,别这样。"我丈夫小声劝阻,"我和小芬也是您的儿子儿媳,照顾您是应该的。"

婆婆不依不饶:"应该个屁!秀娟生了两个大胖小子,你们呢?除了挣钱还会干啥?钱留着给谁?不如早点给我养老!"

站在一旁的护士都不忍直视这一幕,悄悄地把窗口让给了下一位。我拉着丈夫走到一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我知道他又在强忍泪水。

"老二,你别怪妈说话难听。"婆婆跟过来,语气稍缓,"我这把老骨头,就指望孙子传宗接代。你弟媳能生,就多出点力,这天经地义。你们没后,钱留着干啥?"

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像无数根针扎在我的心上。我想解释,想反抗,可最终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回到病房,大哥一家依旧没来。电话里,大哥找了各种理由:孩子要上补习班,媳妇要照顾老丈人,自己加班走不开。可婆婆对他们的缺席从不抱怨,反而每天念叨:"秀娟要照顾两个孩子,肯定忙,别麻烦她了。"

晚上,我守在病床前,帮婆婆翻身、擦身、端尿盆。每一次服务都换来她不满的眼神:"手脚太慢了,要是秀娟在多好。"我强忍着酸楚,默默完成着一切。

第二天,医生查房说婆婆需要做个小手术。婆婆立刻嚷嚷着要大儿子来签字,说这是长子的责任。我丈夫二话不说去挂了电话,可等了一上午,大哥只发来一条消息:"你们先处理,手术费我回头报销。"

婆婆知道后,竟然点点头说:"你大哥工作忙,孩子还小,他的钱要留给孩子将来娶媳妇。你们没孩子,钱不花白不花。"

我丈夫签了字,安静地付了手术费。夜里,当他以为我睡着时,我听见他在阳台上低声啜泣。十多年来,这个坚强的男人,在自己母亲面前一次次被贬低,却始终无言以对。

手术很顺利,但婆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秀娟来了吗?"当得知又是我一人守夜时,她失望地叹气:"你这媳妇,伺候人没个轻重,腿疼得厉害也不知道按一按。"

我咬着牙,轻轻为她按摩僵硬的双腿。十几年的委屈突然在心中翻腾,我忍不住问:"妈,我和您儿子这么多年,您眼里就只有大哥一家吗?"

婆婆突然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养儿子就是为了养老送终、传宗接代!你们没儿子,将来我死了谁给我烧纸?谁来继承我老赵家的香火?你告诉我!"

我沉默了。在这个小县城里,这样的观念根深蒂固。没有儿子,就意味着无人养老,家族绝后,在许多老人眼中,这是最大的不孝。

第五天,我丈夫请了假来医院陪床,让我回家休息。我刚走出病房,就看见大哥一家三口出现在走廊上,手里提着水果和补品。婆婆看见他们,立马笑逐颜开:"我的乖孙子来啦!快让奶奶抱抱!"

那一刻,我站在门外,看着婆婆脸上绽放的笑容,是我们从未见过的灿烂。

回家路上,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我撑着伞,泪水却止不住地流。十几年的委屈,十几年的不公,我不知道还要承受多久。手机响了,是丈夫发来的消息:"妈让我们出钱换更好的病房,说是大哥要带孩子来看她,环境太差不好。"

我停下脚步,雨水打湿了鞋子。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我们永远不会赢。不是因为我们没有儿子,而是因为在婆婆心中,我们永远是那个"不完整"的家庭。

第二天,我回到医院,发现婆婆已经搬进了高级病房,床边摆满了水果和营养品。她见我来,冷冷地说:"你们家出钱是应该的,反正没儿子,钱留着也是浪费。"

我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整理着她的被褥。或许有一天,她会明白,家人之间的爱不该用子嗣来衡量,但那一天,可能不会在我有生之年到来。

窗外,春雨依旧下着,洗涤着这座小城的每一寸土地,却洗不净人心深处的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