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十二月的上海,夜里风凉。鲁迅靠在书桌前,刚读完《申报》上来自瑞金的战报:红军粉碎蒋介石第三次“围剿”。消息行间火药味十足,却又透出胜利的喜色。他把报纸合拢,烟雾缭绕中沉吟良久。
屋子里还有茅盾和冯雪峰。两盏煤油灯摇曳,映出三张带着疲惫却兴奋的脸。鲁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急切:“毛泽东今年多大了?”冯雪峰略一思索,说三十八岁左右。空气随即凝住,众人无言,对这位“北漂图书管理员”成了“红军统帅”的巨大跨越,心底满是惊讶与敬佩。
毛泽东与鲁迅事实上并非陌生名姓。倒回到一九一八年,青年毛泽东暂居北京大学图书馆,月薪八元,常在阅览室里翻检新文化刊物。那时的北大,李大钊讲马列,陈独秀力倡民主科学,胡适提倡白话文,而周氏兄弟的小说正被学生们传阅。毛泽东见过陈独秀、李大钊,却始终与周树人失之交臂。
李大钊敏锐察觉到这个湖南青年的不凡,把自己的读书笔记、译文都递给毛泽东,还写介绍信让他去听邵飘萍的新闻学讲座。邵飘萍惊讶于这位旁听生的口才,课后闲聊,得知毛泽东常在三眼井胡同的狭小屋子里通宵读书。这样的细节日后多次被李大钊提起,也被蔡元培当作“北大一大才”的旁证。
一九二一年,嘉兴南湖红船点燃了星火。毛泽东从湖南归来,接连办学、搞工运、下农村。六年后,秋收起义的枪声响彻湘赣交界,井冈山根据地随之建立。北平、上海的笔杆子们一边写文章,一边惊叹:那个善写评论的青年,竟真的带人上了山。
对当时仍活跃在租界报馆的鲁迅而言,毛泽东的名字从政治通讯里跳到文人茶话中,意味已然不同。文坛旧友议论工农武装时常将“朱毛”并称,字里行间透出惧意,也夹杂着敬畏。鲁迅读罢那份战报,低声一句“真好”,不单指胜利,更在钦佩战场与书桌兼擅的罕见气魄。
一九三三年,冯雪峰辗转闽赣来到中央苏区,向毛泽东递上鲁迅贺电。毛泽东把电文念了一遍又一遍,意犹未尽地说:“今晚什么都别谈,只谈鲁迅。”在场干部记得,他提起《纪念刘和珍君》时,用手指轻轻敲桌面,“这样的笔,敌人见了也怕”。众人无不称是。
外界一度猜测鲁迅是否会赴苏区任教。当时张闻天和博古都说,请他来办教育工作再合适不过。毛泽东摇头,指出鲁迅“在外面更能发光”。一九三五年遵义会议后,毛泽东率军长征,而鲁迅在上海、厦门、杭州辗转,以犀利文字向白色恐怖开火,两条战线却目标一致。
到了一九三六年秋,美国记者史沫特莱从陕北带来红军长征成功的消息,鲁迅卧病病榻仍精神一振,立即写下电报致贺。电文洋洋洒洒,字字锋利,称红军是“民族解放史上最光荣的一页”。这封电报穿越封锁送抵保安,毛泽东摩挲信纸,传阅给周恩来等人,不久便派冯雪峰回沪致谢。
冯雪峰回忆,鲁迅谈到毛泽东时,总以“M”指代,神情亲切,像聊自家兄长。一次闲谈,鲁迅倚窗吸烟,幽幽地说:“若身体允许,情愿去当他的通信兵,哪怕只拿笔。”此话没传到陕北,却在同伴心里留下深刻烙印。
十月十九日,鲁迅病逝。延安窑洞里,接连发出的四封电报,见证了彼此的惺惺相惜。对外唁电称其为“现代中国文化革命的伟大旗手”,对许广平的慰问电则字字温婉。很快,以鲁迅命名的图书馆、师范、艺术学院陆续在黄土高原奠基。
解放后,毛泽东案头常年摆着《鲁迅全集》。据身边工作人员回忆,他翻阅鲁迅作品时,时而哈哈大笑,时而眉头紧锁。有意思的是,每读完一册,总在扉页标注日期,最爱的《阿Q正传》竟留下七八处批注,墨痕深浅不一,足见频繁翻看。
一九六一年,为纪念鲁迅八十诞辰,毛泽东写下两首七绝,赞其“刀光剑影任翔旋”,把文学家的笔与革命的刀并举,凸显战斗精神。诗稿传到北京,文艺界津津乐道,称这是对鲁迅最有分量的颂歌。
后来的延安文艺座谈会,毛泽东再提鲁迅“做无产阶级与人民大众的牛”。这句话影响了一代创作者的写作方向,也让很多知识分子心生共鸣。萧军在笔记里直言,毛泽东谈鲁迅时神情放松,语速比平日更快,仿佛翻开一段熟悉旧书。
一九七三年,毛泽东双眼受白内障折磨,却仍能背出《悼杨铨》里的“花开花落两由之”。医护人员暗地惊叹:鲁迅的诗句已与他的记忆交融,不分彼此。有人用“书剑同辉”形容这段跨越时空的默契,或许不为过。
当毛泽东去世后,人们在他的书桌上找到大字本《鲁迅全集》,内页注满批语。扉页最后一次落款日期,停在一九七六年八月二十七日。距离他合上书页,只有十三天。书页微卷,纸角上仍残留手指触压的浅痕,像是无声地诉说:两位巨人虽未谋面,却以文字和理想相互砥砺,留下了一段难以复制的精神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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