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冬天采暖季,河北“煤改气”都会被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今年也不例外。
“孩子每天放学后的三四个小时家里会开一会儿壁挂炉,即便是这样算下来,每星期燃气费也要三四百块钱。”河北省保定市曲阳县一位“煤改气”用户对媒体诉苦称。
该用户家120平方米的房子,壁挂炉每天调至65℃、运行4小时左右,一个采暖季要花4000多元。但这只能让室温保持在13℃左右,若室外降至0℃,室温往往不足7℃。夜间关闭壁挂炉后,家里只能靠电热毯取暖,每月会再增加三四百元的电费。
相似境遇的“煤改气”用户,在河北非常普遍。
2017年8月21日,环保部等10部委以及六省市地方政府下发《京津冀及周边地区2017—2018年秋冬季大气污染综合治理攻坚行动方案》,要求2017年10月底前,“2+26”城市完成以电代煤、以气代煤300万户以上,其中,河北省的指标是180万户。
事实上,“煤改气”几年下来,河北省实现“煤改气”的农户要远超200万户,是超额完成了任务。
但在落地中,也留下了民众难以接受的高昂取暖费问题,此起彼伏的“气荒”问题……这使得本是一项大气治理的环保惠政,引起诸多讨论与争议。
那么,河北“煤改气”,出路到底何在?
烧气取暖成本太高是症结所在
本来,京津冀大气污染治理,当初的方案不仅有“煤改气”,还有以电代煤。
2016年,在对“大气十条”中期评估报告进行解读时,有专家表示,中国北方农村地区户均电网线路容量只有2千瓦—3千瓦,而用电代煤采暖需要达到9千瓦—10千瓦,涉及大规模的农村电网改造、房屋保暖改造等基础设施建设,也涉及电力价格改革、农村居民生活习惯和成本增加等因素。
电网改造、电价改革,工程量似乎更大、更艰巨,于是,以电代煤被忽略,“煤改气”成为最便于执行的方案。可问题是,用煤气采暖,对于多数农户来说,费用还是太高了。
以2025—2026年取暖季为例,河北农村天然气价格稳定在3.15—3.4元/立方米,这比北京、天津的气价足足高出20%—30%。
2025年河北“两会”上,人大代表杨辉素给出了一组数据,“以‘煤改气’取暖为例,若一个家庭3间住房,面积100平米,要保证室内温度在18℃左右,需每天燃烧天然气20—30立方米,以石家庄地区天然气收费标准最低的第一阶梯价格3.15元/立方米来算,一个家庭每天需支付天然气费用63—94.5元,每个月的取暖费约为1890—2835元,一个冬季约为7560—11340元。”
显然,对年均可支配收入刚过2万元的河北农民来说,上述取暖费用远远超出承受范围。即便燃气取暖可以自我调节,日间暂停一段时间,夜间保持一定温度,上述费用的压缩空间也不会特别大。
当然,对“煤改气”取暖费用的真实情况,也有一些争议。例如有媒体报道称,河北村民普遍对“煤改气”持欢迎态度。尽管相比过去烧煤,烧气一年要贵1000多元,但干净、方便,没有受访的村民愿意改回烧煤。如今煤价上涨,补贴后的“煤改气”费用,反而会低于烧煤取暖。
事实上,几年前,河北省对“煤改气”用户进行燃气补贴,每立方米燃气能够获得1元钱的补贴,最高补贴1000—1200立方米。那个时候,说烧气比烧煤贵不了太多,还有一定的可信度。但是现如今,河北省“煤改气”的燃气补贴,已经大幅退坡到了一两毛钱每立方米了,“煤改气”取暖,农户属实是招架不住。
也就是说,“煤改气”从经济性来说,还是过于超前了。在一个农户年收入仅有两三万元的时代,燃气取暖年花费就要七八千元,这导致农户的接受度不高。
燃气成本有下降空间吗?
有点奇怪的是,河北“煤改气”带来的取暖费贵的问题,最早却是以“气荒”的形式暴露出来的。
河北“煤改气”后,直到2020—2021年采暖季,政府补贴陆续推出,彼时由于城燃公司手上还有些“煤改气”项目建设补贴,现金流周转尚可,加上彼时国内外气价价差不大,供气矛盾并不突出。
气荒最早发生在2022年俄乌战争之后。2022年采暖季,陆续有网民在社交平台上反映,河北省邯郸市广平县和曲周县、邢台市隆尧县、保定市涞水县和曲阳县等多地存在天然气限购、断供问题,致使居民忍饥受冻,从而引起外界关注。
值得注意的是,天然气限购、断供,气荒的本质并非是天然气短缺,而是低价天然气不够用。这背后有着复杂的机制体制问题。
天然气的最上游企业是“三桶油”,它们手上有国产天然气、进口天然气。“三桶油”的下游是城燃公司,城燃公司从“三桶油”手中购进天然气,然后又卖给居民户、工商企业用户。这个链条当国际气价很低的时候,能够顺利运转;但是,一旦气价上涨,链条就卡住了。
其表现就是城燃公司收益倒挂。比如,2022年1至11月,中国进口天然气均价为630.4美元/吨,同比涨逾32.8%。“三桶油”于是顺价卖气给城燃公司,可是城燃公司却没办法顺价卖气给居民用户,这是因为居民用户是低价气。气价倒挂产生了巨额亏损,2022年中国燃气在河北省就亏损了12亿元。
气荒也就是这样产生的。气荒的同时,河北“煤改气”用户也在叫喊取暖费太贵了,为了节省费用就要忍饥挨冻。
于是,解开这一复杂矛盾的关键,似乎就是搞到足够多的低价气。如果“三桶油”给城燃公司足够的低价气,那气荒和取暖贵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可问题是,那么多低价气从何而来呢?“三桶油”正在市场化,没办法扛起这一重担。原本,燃气管网是在“三桶油”手上,气价倒挂的时候,“三桶油”本来还可以通过管道费的盈利去加以弥补;可是天然气管道收归国家管网之后,“三桶油”已经无法为气价倒挂兜底负责了。
低价气走不通,就剩下政府财政补贴一条路了。
在“煤改气”之初,河北也确实实行了较有力度的燃气取暖补贴政策,除了一次性补贴,气价补贴为1元/立方米。不过,近几年来,伴随着疫情期间财政透支以及经济持续下行,各级财政都已经捉襟见肘,很多地方政府连最基本的公务员工资都很难保障了。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河北省“煤改气”补贴政策大幅退坡,现在多地补贴仅为0.2元/立方米。
由此来看,河北短期内是很难解决掉气价倒挂的问题。而“煤改气”用户恰恰又承受不起高价气,于是,每到取暖季这个问题就反复爆发为舆论焦点,一时无解。
落地执行需要一次灵活掉头
事实上,早在几年前,对于激进推进煤改气带来的问题,中央部委就已经关注到并积极寻求务实的解决方案。
2017年12月4日,环保部向京津冀及周边地区“2+26”城市下发“特急”函件《关于请做好散煤综合治理确保群众温暖过冬工作的函》。该“特急”函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除了强调保障气源之外,还撕开了一道政策口子,提出凡属“煤改气”没有完工的项目及地方,继续沿用过去的燃煤取暖方式或其他替代方式;没有完成“煤改气”的地方,允许沿用燃煤取暖,“以保障群众温暖过冬为第一原则”。
2023年1月17日,春节前夕,时任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到国家电网公司考察,并视频慰问基层干部职工。在国家电力调度控制中心,李克强意味深长、意有所指叮嘱有关部门负责人,当前正值隆冬时节,要支持北方地区从实际出发保障采暖用能,宜电则电、宜煤则煤,确保群众温暖过冬。
中德可再生能源合作中心执行主任陶光远此前刊文表示,一个地方能否采用天然气或者电力采暖,关键是一个“宜”字。这几年来,中国北方农村强行推广“煤改气”和煤改电失败,煤炭取暖复燃,原因就是忽视了这个“宜”字。
实际上,部分地区出现争议,主要就是在执行中的“一刀切”,没有充分考虑农村收入水平、房屋条件和生活习惯等现实问题。
按单位热值计算,天然气的价格是煤炭价格的3倍左右,电力价格若按居民电价计算是煤炭价格的6倍左右。不过,农村燃煤采暖的效率只有50%左右,燃气采暖的效率为85%左右,电采暖的效率则接近100%。因此,理论上,达到同样的采暖效果,燃气采暖的费用为燃煤的1.8倍左右,电力采暖的费用为燃煤的3倍左右。
冬季,除了超低能耗建筑外,一般建筑物室内的热量主要是通过外墙(含窗户)、屋顶和地面(统称外围护)散发出去的,只有少量通过通风散失。因此,农村的采暖成本较高,还与其建筑构造息息相关。
相比城市楼房,农村建筑单位建筑面积散热的外围护面积是城市里楼房的3倍多。也就是说,如果采暖温度相同,农村建筑的冬季采暖能耗应该是城市楼房的3倍以上。
在华北平原,冬季室内温度每降低1℃,则采暖能耗节省6%左右。为了节省采暖能耗,在冬季比较寒冷的日子里,很多农村住宅夜间的温度连10℃都不到;白天若是晴天,则通过日照,室内温度会高一些;若日照不好,温度也就是10℃左右。
在这样的情况下,“煤改气”或煤改电采暖,会造成农村建筑的采暖费用成倍升高。在农村建筑里居住的人们,本来用燃煤采暖就已经觉得负担很重,再采用费用成倍上升的天然气或电力采暖,经济负担就难以承受了。
事实其实已经很清楚了,河北“煤改气”带来的诸多不适和争议,解套之法还是实事求是:宜气则气,宜电则电、宜煤则煤,而不是强行“一刀切”。
正如中央权威媒体呼吁的那样,在打赢“蓝天保卫战”的同时,更要坚决守住民生温暖的底线,填平政策与民生之间的“温差”,让清洁取暖真正成为暖环境又暖人心的系统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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