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初冬,榆林以北的风沙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黄河西岸,一支杂牌骑兵在土围子里点起篝火,匪首张廷芝举杯自庆,没人料到这份得意只剩十八年。那一年,中央红军刚到陕北,左权、彭德怀正忙着调整部队部署,张廷芝却利用夜色偷袭边区的一个小据点,捞了几车军需之后扬长而去。对他而言,这只是又一次“顺手牵羊”,却让毛泽东在陕北的作战日记里多了一行批注:“此贼反复无常,当严查。”
同一时期,刘志丹、谢子长忙着把地方游杂武装转化为红军成分。诚然,张廷芝早年与他们有过短暂“同僚”之缘:苏雨生麾下骑四师收编土匪时,刘志丹被挂名为十六团副团长,高岗是教导队副队长,而名义上的团长就是张廷芝。但这位土豪出身的靖边“张大户”压根看不上土改口号,“办民团护家业,比跟共产党翻山越岭强。”这种算计写在脸上,结局亦早已埋下伏笔。
三道川事变成为分水岭。1935年11月28日夜,张廷芝策反宗文耀,枪声掩着风沙直扑沙洼沟,中共三边特委书记谢唯俊当场殉职。听到噩耗,毛泽东皱着眉说了一句:“活捉此贼,方能泄众怒。”然而,张廷芝再一次溜之大吉。随后几年,他先后投靠宋哲元、谭世麟、日军特务机关甚至国民党地方武装,身份牌换了好几轮,唯独“割据一方、为祸乡里”这条没变。
1943年秋,五名从苏联回国的地下党员在包头郊外遇害,凶手正是张廷芝部下。国共两方都在找他算账,他却索性钻进绥远草原,打出“反共救国”旗号,招聚残匪。到1949年6月,左世允率22军起义,张廷芝见势不妙,再度脱逃,最终混进36军。绥远起义前夜,有人劝他别再折腾,他冷笑一句:“只要骑得动马,老子就翻得了身。”可翻身的机会越来越窄。
1949年11月,张廷芝被西北野战军围在乌审旗草滩,他举白旗缴械,却暗中约定“日后再聚”。毛泽东看完剿匪报告,批复两行字:“血债甚多,当即处置。”偏偏此人被送进解放军军官训练班时,批示尚未来得及执行。12月11日凌晨,他串联数十名同伙逃出培训地,一路北窜至王爷府,再次拉起“反共救国军1016部队”,枪口对准伊克昭盟。
1950年2月,内蒙古军区骑5师奉乌兰夫之令自达拉特出发,南线堵截,北线兜剿。乌兰高原辽阔,匪众马快、人熟地熟,纯军事围歼屡次扑空。有意思的是,骑5师官兵干脆驻进牧民毡帐,同吃同住,分发食盐、麻布,手把手教牧户辨认“八路帽子”和匪帽的区别。短短半个月,奇正山部的蒙古骑匪被孤立,张廷芝的“假解放军”伎俩也被戳破。牧民巴特尔拍着胸口对解放军政委高增培说:“你们是客,土匪才是狼。”一句话,给了剿匪部队最大的民意支撑。
3月末,奇正山率部被围在黄河滩的柳树林里,抬手投降。张廷芝负伤逃出,仅带十数骑潜入武川县山区。1951年2月4日,腊月二十八,武川县公安局长孙有光在向导带路下摸进土屋,一声断喝将张廷芝按倒在地。被押上囚车时,他突然转向孙有光,压低嗓子:“让我见高岗,我跟他是老同事。”语气像在提条件。孙有光面无表情,只回了句:“说这些,晚了。”
押解途中,张廷芝不断翻旧账:“当年我当团长,刘志丹、谢子长都给我打过下手。”车厢里没人再理他。两个月后,奇正山等三十一名蒙汉匪首在伊盟就地正法。张廷芝被单独看押,移送归绥。1953年3月,绥远省人民法院宣判:张廷芝因屠杀群众、策反叛乱、勾结日军等罪行,被判死刑。枪决令下达前夕,他仍坚持要求见高岗,理由是不外乎“旧情”。看守冷冷回应:“法庭只认罪行,不认私交。”
至此,这位从金佛坪村走出的豪强子弟,一路投机、不断背叛,终在法庭槌声中结束了四十五年的人生。他原本有过多次改写命运的选择:1930年可跟刘志丹北上,1936年可弃枪归乡,1949年围困时可诚心投降。可每一次,他都向反方向狂奔,最终在新中国法制面前再无回旋余地。历史不会因为一句“二十年前的副团长”而改写,黄土高坡的风仍在吹,但土围子再没机会点起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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