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9月12日黄昏,沂河西岸一间低矮土屋里,宋时轮把折成方块的军用地图铺在小炕桌上,油灯光在纸面上晃动。他狠狠吸了口旱烟,自言自语:“这仗要是攻不进去,可就丢人了。”屋外传来脚步声,参谋凑近耳语:“司令,粟总前方巡视完,明早回指挥所。”宋时轮点点头,心里盘算着如何再把十纵的作战计划请他过目。

对宋时轮而言,这一次“主攻”来之不易。半年多前,毛泽东电示华东野战军:济南是敌华东心腹要地,必须拔牙。粟裕临危受命,调度七个纵队、三个独立旅,明确十纵担负向城西北方向破城的主攻。在此之前,宋时轮的部队多打阻击与掩护,兄弟部队攻城、抢点,战功簿里总少了浓墨一笔。机会难得,他不愿有丝毫闪失。

天一亮,宋时轮披衣出门,迎面碰到骑马而来的粟裕。寒暄之后,他压低声音:“首长,再帮我们瞧瞧布置?”粟裕摆摆手:“不要白费劲了,你心里有数,就按既定方案打。”一句话把宋时轮问住。短暂沉默后,粟裕补了句:“攻坚在兵,更在帅。你比我熟悉十纵,放手去干吧。”

这并非敷衍。自八路军时期起,两人的职务级别相差并不悬殊,同为师团级将领,各自为战。到解放战争后期,粟裕凭鲁南、苏中、鲁南二打四保等连串胜利坐稳华野主要指挥席位,战友间的平行关系变成了上下级。有人担心老同事难免别扭,可粟裕历来以理服人、以战绩服人,绝少摆架子。1947年整编期间,他主动提名宋时轮接替十纵司令,理由很简单:这人能打,也能扛得住最难的任务。

数月里,粟裕三次把最吃劲的防御段交给十纵。孟良崮、涟水、淮阴,险峻之处总见宋时轮。拉练、夜袭、穿插、围歼,他的兵练出了硬功夫,却憋了口气:为什么老打阻击?为什么总是替别人“端锅盖”?宋时轮私下对参谋说:“早晚要让老总看看咱真刀真枪冲城墙的样子。”这股子较劲精神,被粟裕看在眼里。

济南战役前夕的再次推敲,宋时轮把后勤、炮兵、工兵、军医连拉出来演练了一通,连抢修器材都做了编号。他担心的是城市顽强抵抗,也担心兄弟部队在外围迟滞行动,导致十纵孤军作战。按照既定预案,一旦天黑,十纵第28、第29师将沿经十路、经七路双线楔入;破城后,30师和配属的坦克营扩大战果。这套方案他背得滚瓜烂熟,却仍想请粟裕拍板。

粟裕为何说“不要白费劲”?一方面,前线形势已大致明朗,主要问题不在兵力配置,而在指挥员临机处置。另一方面,他希望宋时轮把精力留在鼓舞官兵、熟记城防,而不是反复请示。粟裕的带兵风格是“责权分明”,只要方向正确,下级有自主裁量权。对宋时轮这样的老红军,他更倾向于放手。

有意思的是,粟裕拒绝检查,并非袖手旁观。当晚,他走遍十纵各团的野外隐蔽工事,没有进指挥帐篷,只与排长、连长们聊枪支保养、弹药储量。“弹膛擦干净,子弹别乱拆包装。”轻描淡写几句,却将士气抬高一截。第二天清晨,宋时轮听政委汇报这件小插曲,会心一笑:“老粟不走形式。”

9月16日拂晓,济南外围炮声震天。根据华野电令,十纵18时前必须扼守二线交通节点,切断济南守军北撤通道。日落时分,小清河南岸桥梁尽毁,宋时轮命令预备营抢渡搭浮桥,重炮跨河后立即射击。火光映红城墙,守军慌乱调动,北门防区露出缝隙。十纵乘夜雨悄进瓦屋庄,一昼夜血战,突破外壕,贴墙爆破。19日黎明,西北城角塌出两处豁口,红旗在轰鸣和尘土中升起——华野第一次大规模城市攻坚,由十纵拔了头筹。

“咱们总算打了一场像样的主攻!”战斗间隙,宋时轮拍拍腿上的灰,心里畅快。从186条街巷巷战到东炮台争夺,十纵几乎无一处缺席。统计显示,七昼夜内,他们全歼守军三万余人,俘虏二十六旅旅长韩练成,缴获山炮、野炮百门,为大军南下腾开通道。

济南一役,华东野战军付出一万九千余名伤亡的代价,却换来占领山东门户、策应中原野战军、水陆联动促淮海的战略成果。此后不久,粟裕和陈毅在刘邓大军南线牵制下,擘画出歼灭黄维兵团、杜聿明集团的全盘方案。挡在总攻路上的淮海之敌,终被六十六天苦战埋进了中原平原。

时间推回到1948年的简易指挥部。宋时轮向粟裕请“临检”未果,可他领悟到将才与帅才的分界——帅是给人方向和信心,而不是事无巨细的督工。若当时粟裕真的再摆开兵棋,一通指指点点,十纵指挥系统未必能把独立决断这根弦绷到最后。事实证明,“甩手”恰是最大的托举。

宋时轮在济南打出了名气,随后在淮海战役担任西兵团司令,率第十、第十二纵队坚守大王集、丁里,顶住黄百韬兵团的反突围;渡江作战,他的九兵团夜破福山张黄、歼敌万余,为上海战役扫清障碍。1950年10月,宋时轮又领十二兵团改编为志愿军第九兵团跨过鸭绿江,那个冰雪中的长津湖,留下了他“钳住王牌”的指令。美军陆一师在零下三十度的山谷里险些覆没,联合国军从此放弃北进设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粟裕则在淮海胜利后,指挥渡江第一线。随着华东局势稳定,他隐忍旧伤,常年病榻指挥,策划金门、海南、东南沿海战役。1955年被授予大将军衔时,他只说了一句:“组织看得起,就多做点。”有人感叹他与兵法大师相差无几,他摆摆手:“胜败在于人心,没什么玄妙。”

两位将领的摩擦,自1930年代长征路上就有所端倪:宋时轮行军猛,喜欢打“坂田突围”式快仗;粟裕性子沉,每次都要反复推演。思维节奏不同,不免碰撞。可他们有共同信条——服从命令、服从大局。冲突一过,还是同袍。后来,宋时轮在军校授课,被问及当年旧事,他笑着说:“粟司令的刀,总是砍在要害;可那把刀不会随便对着自己人。”

作战讲究天时地利,更讲究人和。济南城破的那一刻,宋时轮站在残垣上,回头望向城外指挥部方向,心里明白:那句“不要白费劲了”不是推托,而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有了这份信任,十纵才能在弹雨中闯出敲门的第一锤。此后,华野的每一次大规模攻坚或大纵深穿插,都把开端追溯到济南的硝烟——那是一次用血写下的信赖,也是一支部队真正成为主攻拳头的成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