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10月10日的重庆,山城雾气裹着细雨,军法看守所外传来几声短促的枪响,45岁的第四军军长张德能倒在潮湿的泥地上。枪毙令署名“蒋中正”,理由只有八个字——“有失戎机,当即正法”。消息很快穿越嘉陵江传到前线,将士们愣住:那个三战长沙的“粤军猛虎”竟然就这样没了。
要弄清这份死亡通知书,为何落在张德能头上,得把日历往回翻到同年五月。5月27日,华中派遣军总司令板垣征四郎调集二十万日军,携六百余架飞机、三十辆装甲车,兵分三路扑向湘北。湘江两岸的水汽刚蒸腾起来,长沙再度成为焦点。蒋介石先后四封电报催促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平汉若失,衡阳必危”“粤汉必保”。字面上慷慨激昂,实际只给了两张牌:一张是薛岳沿用老部署自行应变,另一张是美式野炮团驻岳麓山——由36军护卫。
薛岳曾靠三次长沙会战站稳脚跟,这回却把胜利当成定律,判断敌人不过虚张声势。他留下守城细节就一句:“照旧”。张德能奉命扼守城区,代参谋长赵子立把指挥所设在岳麓山腰,炮兵王若卿则忙着调整美制山炮的射界。三个人互不归属,电话线里意见来回碰撞,没人愿意让一步。
6月3日,蒋介石传下“固守阵地,违者连坐”的训令,同时暗示:十二门美制75毫米山炮务必保存。张德能心里清楚,这批火炮是美军顾问的命根子,丢一门都要写报告。矛盾的是,守城必须靠城区近射支援,薛岳却坚持重炮全部留在岳麓山,防止日军装甲车冲城门。王若卿按命布阵,结果把远射炮放山顶,短射炮塞在狭窄街巷,火力交织成一张不伦不类的网。
6月8日,铜官失守;6月14日,株洲、湘潭相继陷落;6月16日,长沙外围阵地全面告急。日军第58师团占领岳麓山东麓,把缴获的国军山炮调头对准城区。都市上空炸点连成火线,守军炮兵反而哑火。张德能在指挥所望着火光,心知长沙已成孤城。
夜幕降临,赵子立接到电话。张德能只说了一句:“敌众我寡,主力撤岳麓山如何?”赵子立愣住,“能赶得及?”张的回答铿锵:“能!”随即挂断。随后,第四军一个团留城牵制,其余向湘江东岸集合。风高浪急,浮桥失修,工兵还没架完,日军炮声便压了下来。火光里,人喊马嘶,抢船者与载弹车搅成一团。天亮前,近五千名士兵连同大批轻重机枪沉入湘江,尸体顺水漂到株洲。
张德能却已渡江,在湖南大学校舍里倒头酣睡。清晨枪炮逐渐稀疏,他才被卫兵叫醒。望见残部溃散南逃,张冲到马路中央,夺过手枪大吼:“都给我回来!”士兵们顾不上理会。岳麓山上,十二门美制山炮已被挂上太阳旗。仅三小时,长沙告陷。
溃军跑到衡阳,薛岳震怒,连番痛斥“指挥无能”。国内报馆和美军顾问更关注那批山炮,指名要追责任。7月,军委会下令张德能、赵子立赴渝“协助调查”。军中好友劝张:“去了就是死路。”张却认定自己只遵战区命令,最早弃阵的是30军,他不过替人收拾残局,“哪里逃得掉?”于是登机往西。
抵重庆后,他并未进入军法厅,而是直接关进警备司令部看守所。审讯其实只进行过一次,问题全部围绕“撤炮为何不成”“为何未与美顾问沟通”。张辩称命令来自战区幕僚,赵子立却改口不认。文件很快上呈蒋介石,结论简单:“张德能失守长沙,致我损兵折将,罪及军律。”
10月初,枪决令签发。行刑前,警卫轻声发问:“还有话说吗?”张只是摆手,把大檐帽压低。几声枪响,生涯终结。两天后,Military Advisory Mission收到了火炮被俘的确认电报,附一句注释:责任人已处置。
如果只把长沙失守归咎于张德能,显然过于简单。薛岳的轻敌、蒋介石的顾问顾虑、三头指挥的混乱,都在那条血色湘江里留下漩涡。但纸面上的死刑名单只能写一个名字,这便是战争里最冰冷的定律。张德能的遗体草草安葬在歌乐山脚,当年北伐时佩戴的那枚黄铜军功章,连同悔恨,一并埋在薄土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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