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刚过,北方的寒气便如细针般扎进每一条缝隙。
苏静站在公司落地窗前,望着楼下匆匆行人,手机屏幕上是母亲刚刚发来的消息:“今年团圆饭在滨江酒店,两桌人,一共4900元,你转一下。”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凉。屏幕又亮了一下:“你是老大,这事该你办。”
苏静深吸一口气,回复:“以后不回了,你让妹妹结吧。”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她知道,这句话一旦发出,二十多年来维系着的某种东西便彻底断裂了。
母亲没有回复。
窗外天色渐暗,苏静收拾东西下班。电梯里,同事小李笑着说:“静静姐,过年回家吗?我买到了最后一班高铁票,虽然贵了点,但过年嘛。”
“不回。”苏静简短答道,脸上挂着职业微笑。
“啊,真好,可以在城里清静清静。我家亲戚多,回去得给每个小孩红包,半个月工资就没了。”
苏静笑笑,没有接话。
地铁上,她闭上眼睛,脑海却不由自主浮现去年过年的场景。
“妈,你退休金的事,是不是该跟我商量一下?”去年除夕夜,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春节,苏静终于鼓起勇气问。
母亲正在厨房忙着煮饺子,头也不抬:“商量什么?我的钱,我爱给谁给谁。”
“可是你全给了苏婷,她还没工作...”
“你的妹妹刚考上研究生,需要钱!你都工作多少年了,还惦记着我这点养老钱?”母亲把勺子重重放下,“你爸一走,你就开始算计我了?”
苏静感到一阵窒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至少该跟我说一声。”
“说什么?你每个月给我打的那点钱,够干什么?婷婷才是我贴心的小棉袄。”
苏静想起自己工作八年来,每月固定给母亲转两千元生活费,逢年过节再加一千。而妹妹苏婷,比她小八岁,大学四年、研究生两年,学费生活费都是家里出,现在连母亲的退休金也全部交给她“保管”。
“妈,我也有我的难处...”
“你有什么难处?在大城市拿着高工资,住着好房子,还跟我哭穷?”母亲打断她,“你看看婷婷多懂事,每次回来都陪我聊天,帮我做家务。你呢?一年回不了两次,回来就只会挑刺。”
苏静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顿年夜饭吃得沉闷,母亲不断给苏婷夹菜,谈论她在学校的各种趣事。苏静像是一个误入他人家庭宴席的客人,安静地吃完,收拾碗筷,然后独自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零星的烟花。
初一一早,她就借口公司有事,提前返程了。
母亲没有挽留。
地铁到站的声音打断了回忆。苏静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
五十平的一室一厅,装修简单但整洁。她换了家居服,给自己煮了碗面,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加班。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她是负责人之一,忙得不可开交。
手机震动,是妹妹苏婷发来的消息:“姐,妈说你今年不回来了?真的假的?”
苏静犹豫了一下,回复:“真的,工作忙。”
“可是过年啊,一年就一次。妈刚才偷偷抹眼泪了,说你是不是还在为退休金的事生气。”
苏静盯着“偷偷抹眼泪”这几个字,心里某处软了一下,但随即又硬起来。她知道母亲的手段——每当要达成什么目的时,就会让妹妹传话,说自己“抹眼泪了”“伤心了”“吃不下饭了”。
“不是因为那个,是真的忙。”她坚持道。
“姐,其实妈把钱给我,是怕你惦记着。她说你精明,会算计,要是知道她手里有钱,以后就更不会给她养老了。”
苏静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几乎要捏碎手机。
“我每个月给她打钱,叫不养老?她生病住院时我请假回去照顾,叫不养老?爸走的时候,所有后事都是我一手操办的,叫不养老?”她打字的手在颤抖。
“姐,你别生气嘛...我知道你付出多,但妈年纪大了,想法固执,你就让让她呗。过年回来吧,我们都想你。”
苏静闭上眼睛,平复呼吸,最终回复:“不回了,你们好好过。”
然后关了手机。
接下来的几天,工作异常忙碌。苏静几乎住在公司,带领团队攻克项目难关。她没有再接到家里的电话或信息,这反而让她有种奇异的轻松感。
腊月二十八,项目终于告一段落。老板宣布提前放假,同事们欢呼雀跃。苏静却突然感到一阵空虚——她无处可去。
“静静姐,你真的不回家啊?”助理小陈问,“要不要来我家过年?我妈做的红烧肉一绝。”
“不了,谢谢,我想好好休息几天。”苏静微笑拒绝。
她确实有计划——去云南,一个她一直想去但从未有时间去的地方。机票已经订好,民宿也找好了,就在洱海边。
收拾行李时,她在衣柜深处发现了一本旧相册。翻开,第一张就是全家福。年轻的父母抱着刚满周岁的她,笑容灿烂。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还很温柔,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被全心全意地爱着。
苏婷出生时,她八岁,已经懂得什么是“失宠”。母亲把所有注意力都给了新生的妹妹,父亲工作忙,常常加班。她学会了独立,学会了不哭闹,学会了用优异的成绩换取父母短暂的关注。
但这本相册里,她的单人照只有三张,而苏婷的占了整整十页。
苏静合上相册,把它塞回衣柜深处。
腊月二十九,她飞往大理。
洱海的冬天不算冷,阳光明媚。苏静住在当地白族人家的客栈里,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骑车环湖,或在咖啡馆看书。
除夕夜,客栈主人邀请所有住客一起过年。小小的院子里摆了两桌,天南地北的陌生人围坐在一起,分享各自的故事。
轮到苏静时,她只说:“我在北京工作,今年想换个方式过年。”
一位来自上海的中年女士说:“我也是,逃避家庭聚会。每年回去,亲戚们就各种攀比,谁家孩子赚得多,谁家买新房了,累得很。”
“我女儿要是像你们这么想就好了。”客栈老板娘端上一盘鱼,“她在大城市工作,每年都回来,但我知道她其实不想回,是怕我伤心。”
“那您希望她回来吗?”苏静问。
老板娘想了想:“我希望她开心。如果回来让她不开心,那不如不回来。母女之间,最重要的是心意相通,不是形式。”
这句话触动了苏静。她想起母亲,想起那些年的委屈和隐忍。也许,她早该划清界限,而不是一边付出,一边期待得不到的认可。
年夜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苏婷。
苏静犹豫了一下,走到安静处接听。
“姐,新年快乐!”苏婷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在酒店吃饭呢,妈喝多了,一直念叨你。”
苏静听见背景的喧闹声,亲戚们的劝酒声,孩子的哭闹声。
“你照顾好妈。”
“姐,你真的不能回来吗?妈其实很后悔,她说她不该那么偏心...”苏婷压低声音,“她现在在卫生间吐,边吐边哭,说对不起你。”
苏静的心紧了紧,但语气依然平静:“她喝醉了,明天就好了。”
“不是的,姐,妈真的变了。自从你说不回来,她就整天心神不宁。今天舅舅还问你怎么没来,妈说你在忙重要项目,但表情特别不自然。”
“婷婷,”苏静打断她,“我已经在云南了,回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云南?你去旅游了?”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苏婷的声音突然变得羡慕:“真好...我也好想一个人出去旅游,但妈说我得陪她。”
“你可以有自己的选择,婷婷,你已经成年了。”
“姐,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虽然妈对你不好,但你至少自由。我呢?被她的爱绑得死死的,连研究生专业都是她选的,说将来好找工作。”
苏静愣住了。她从未听过妹妹这样的抱怨。
“妈的控制欲太强了,姐。她给我的每一分钱,都记着账,说将来要我十倍还她。你的好,她全忘了;我的不好,她也全忘了,只记得她付出了多少。”
苏静靠在墙上,望着远处洱海上的月光:“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
“以前...我不知道怎么说。而且你总是那么冷淡,我觉得你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我只是...”苏静停顿,“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
姐妹俩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对话,不是通过母亲传递的扭曲信息,而是直接的心声。
那一晚,苏静失眠了。她开始意识到,母亲可能不是简单的偏心,而是有更深的心理问题。父亲在世时,母亲就常常抱怨自己不被重视,父亲去世后,这种不安全感可能变得更加严重。
初一下午,母亲竟然直接打来了电话。
“静静,你在云南?”母亲的声音没有往日的强势,反而有些疲惫。
“嗯。”
“一个人注意安全...钱够不够?妈给你转点?”
苏静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用,我有钱。”
“你还在生妈的气,是不是?”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妈知道错了...退休金的事,是妈糊涂。婷婷都跟我说了,你每个月都给我打钱,这些年没间断过。”
苏静鼻子一酸,强忍住眼泪:“都过去了。”
“没过去,在妈心里过不去。”母亲哭了,“你爸走后,我害怕...害怕老了没人管,所以拼命抓住婷婷,想把所有钱都给她,让她将来不得不养我。但我忘了,我还有你,你一直在默默养我。”
这是母亲第一次如此坦诚。
“妈老了,糊涂了。你回来吧,妈重新分配,退休金咱们母女三人平分。”
苏静沉默了很久:“妈,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你公平对待我和妹妹。”
“公平,公平,妈一定公平。”母亲连忙说,“年夜饭的钱妈自己出,已经付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包饺子,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我初七回去。”
“好,好,妈等你。”
挂断电话,苏静的心情复杂。她既为母亲的改变感到欣慰,又隐隐不安——这转变来得太快,太突然。
果然,接下来几天,母亲每天发消息关心她,问她吃了什么,玩得开不开心,需不需要钱。这种密集的关怀让苏静很不适应,反而更加警惕。
初五,苏婷突然发来一条长消息:“姐,出事了。妈把你的房间租出去了!”
“什么?”
“妈说反正你也不常回来,空着浪费,就租给了附近的大学生,一个月八百。我今天才知道,跟她大吵一架。”
苏静感到一阵寒意:“什么时候的事?”
“腊月二十八,就在你说不回来之后。妈当时很生气,说‘不回来就别回来了,房间我租出去还能赚点钱’。”
原来,母亲之前的道歉和关心,只是因为她“有用”——能提供经济支持。一旦她不配合,母亲立刻翻脸。
“姐,对不起,我不该劝你回来。这个家,不值得。”苏婷说。
苏静反而冷静下来。她想起老板娘的话——母女之间,最重要的是心意相通。她和母亲之间,从来没有过这种相通,只有交易和计算。
“婷婷,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想搬出去住,但妈肯定不会同意。她控制着我所有的银行账户,连我的奖学金和兼职收入都要上交。”
“你已经24岁了,可以独立。”
“姐...你能帮我吗?”
苏静没有犹豫:“可以。你来找我,先住我那里,找工作或者继续读书,我都支持你。”
做出这个决定后,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不再试图讨好母亲,不再寻求得不到的认可,只是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初七,苏静返回北京。在机场,她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母亲。
“妈?你怎么...”
母亲憔悴了许多,眼睛红肿:“静静,妈来接你。房间的事,妈错了,已经让租客搬走了。你看,这是钥匙,你的房间妈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
苏静看着那把熟悉的钥匙,没有接。
“妈,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咖啡馆里,母女俩相对而坐。母亲不断搓着手,显得局促不安。
“静静,妈真的知道错了。你的妹妹跟我大吵一架,说要搬出去,妈就剩你一个女儿了...”
“婷婷要搬出去,是因为你控制她太紧,不是因为我。”
“但她是因为你才...”
“妈,”苏静平静地打断她,“你永远不会真的反省,对吗?你只是害怕失去控制,害怕孤独终老。”
母亲的表情僵住了。
“我会继续赡养你,每月按时打钱。但除此之外,我需要空间。婷婷来找我,我会帮她,那是她的人生选择。”
“你...你要把你的妹妹从我身边夺走?”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
“她是成年人,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苏静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是给你的过年费。另外,我咨询了律师,这是赡养协议,以后我会按法律规定的最低标准每月给你赡养费,其他费用不再承担。”
母亲愣住了,颤抖着手接过信封和文件。
“你...你要跟我签协议?我是你妈!”
“正因为你是我妈,我才没有彻底断绝关系。”苏静站起来,“妈,爱不是控制,不是交易。等你真正明白这一点,我们的关系或许还有修复的可能。”
她走出咖啡馆,没有回头。她知道母亲会哭,会闹,会向亲戚们控诉她的不孝。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终于走出了那个“好女儿”的牢笼,开始为自己而活。
手机上,苏婷发来消息:“姐,我买到明天的火车票了。”
苏静回复:“我去接你。新的生活,我们一起开始。”
窗外,北京的天空难得湛蓝。苏静深吸一口气,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她终于明白,有些账,不必细算;有些人,不必讨好。真正的团圆,不是坐在同一张饭桌上,而是心与心之间没有亏欠的距离。
而母亲那里,那本记录了所有付出与回报的账本,终于可以合上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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