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纪念馆,他看见一对跪像——父亲汪精卫、母亲陈璧君,铜质冰冷,神情却似在乞求宽宥。老人停了很久,终究低声吐出一句:“做错事,就应受到惩罚。”四周没有掌声,也没有嘘声,只剩保安鞋底与地砖摩擦的细碎声响。
时间拨回1946年1月10日,南京下着冰雨。国民政府最高法院首次公开审讯汉奸要犯,陈璧君一袭灰色长袍,头发凌乱,被押入法庭。旁听席人满为患,汪文悌躲在人群缝隙里,偷偷看了母亲最后一眼。那一年,他才十八岁——少年面孔尚带稚气,却已背上了“汉奸遗孤”的枷锁。
没人能想到,三十年前,汪家还是万众仰慕的“革命之家”。1910年,汪精卫因策划刺杀摄政王载沣被捕,写下“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被许多青年崇为“最勇敢的革命志士”。报纸连载他的狱中诗文,书摊被抢购一空。广东乡间的孩子甚至背诵他的绝命词练字,“少年豪情”四个字被写进风声雨声里。
跌宕来得也快。1925年,孙中山逝世;1927年后,国民党内部权力斗争白热化。汪精卫自认握有党内元老、革命元勋、留洋博士三重光环,却始终拿不下真正的军政实权。蒋介石在上海清党后,汪精卫只得“避养病”,一场又一场的政治挫败,让他的心态像久陷湿雾的火药——看似沉默,实则阴燃。
1935年春,上海“虹口公园爆炸案”再一次把他的名字推上报纸头条。张啸林、王亚樵的暗杀让汪精卫胸口留下一颗弹片,也在他心里埋下一颗更危险的火种:如果蒋介石靠“武力”稳坐江山,自己何不另辟蹊径?
九一八事变、华北事态、一二八淞沪会战……民族危亡的警报声一遍遍响起。国人寄望国民政府合力御侮,汪精卫却在一次次会议上与蒋介石针锋相对:究竟是“先安内”还是“先攘外”?“你主政,你负责。”蒋介石脱口而出的冷语,像一记巴掌抽在汪精卫脸上。自尊心被戳破,犹如旧日童年突陷贫困的疼痛再次袭来,他选择了最激烈、也最绝望的路径。
1938年12月,汪精卫在河内写下“和平建国纲领”,抛出著名的“艳电”。电文发出当天,延安、重庆和香港的报馆油墨未干,街头巷尾骂声四起。蒋介石在枫林桥官邸沉默半晌,只留下一句话:“此人已自绝于民族。”
1940年3月30日,南京汪伪国民政府成立。德国记者阿克西斯·诺米目睹当天的就职典礼,他写道:“主席台华灯璀璨,可每盏灯下都罩着阴影,空气像积了尘。”汪精卫穿着西装、披着黄色绶带宣誓,台下却不见昔日追随他的青年,只剩日军军靴踏出的金属声。
同年夏天,陈璧君访日归来,带回一份“日华亲善”条约草案。她在日记里写道:“惟愿夫君心愿得偿,盼大义之日临。”然而南京街头已暗流汹涌。76号汪伪特工总部横行,抓捕、拷打、暗杀,几乎将民心推入万丈深渊。上海孤岛的地下刊物写道:“昔日号称‘铁血丈夫’者,今朝甘为人奴,岂不悲哉!”
1944年11月10日,汪精卫病逝于日本名古屋大学医院,终年62岁。国民政府在重庆发去讣告:“逆贼伏诛,天人共愤。”从革命英雄到汉奸头子,他只用了十年。
战后,陈璧君被引渡回国受审。1946年夏,她当庭怒喊:“我是为救中国人走和平之路!”法庭鸦雀无声,法官只是翻开厚厚卷宗,读出一连串触目惊心的处决名单和掠夺条约。最终,她以“战犯、汉奸”罪名被判死刑,后改绞刑为无期。1959年,陈璧君病逝上海提篮桥监狱,终年65岁。
汪家子女此时已各自飘零。长子汪文斌早年留学德国,二战期间替汪伪政府跑腿;抗战胜利后被以汉奸罪名判刑十五年。次子汪文恭战后流亡香港,终身低调;最小的汪文悌则因年少,1946年判刑一年半,后获释。
新中国成立后,汪文悌被安置在北京一家工厂当翻译,月薪微薄,却足以果腹。有人暗中嘲讽他“汉奸的儿子”,他不吭声,低头干活。一次,同事问他父亲为何走到那条路,他只淡淡回了句:“有的账,历史会算清。”
1978年,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汪文悌调入某研究所,专做技术资料翻译。工作牌上写着“汪文悌”,再无“汪精卫之子”字样。那几年,他逐渐与外界保持距离,不写回忆录,不接受采访,也极少谈家事。
可血脉逃不过岁月。2005年体检,他被诊断出重症心脏病。医生建议静养,他偏偏要求回南京一趟:“人老了,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就这样,才有了那天面对跪像的一声轻叹。
汪文悌离开纪念馆前,向工作人员说明:父亲的名字应刻在耻辱柱,而母亲陪着,合情合理。说完,他转身消失在石阶尽头。几个月后,海峡对岸传来讣告:汪文悌客死台北,终年七十七岁。
汪家人丁零落,可有关汪精卫的争议依旧时常被提起。有人替他辩,说他是被现实逼入绝境;更多人斩钉截铁,坚持“民族大义不可背”。史料却透露出一个尴尬事实:直到1943年,他仍固执地相信中日可能“共享东亚新秩序”。日方军令部那群军官听完,只当笑话。
不得不说,汪精卫的一生,像一条突然改道的江。青年时期,他与秋瑾并肩鼓吹革命;中年阶段,他在国民党内权力场起落跌宕;而后,为了证明自己“对”的执念,他选择了与民族大势反向而行。错不只在变节,更在于自视甚高的性格缺口。
若从政治技艺和历史眼光衡量,他远逊孙中山,也不及蒋介石。可偏偏是这位才情横溢的演说家、诗人、笔名“精卫”的热血青年,在一次次权力挫败、理想幻灭中,放逐了自我底线,把生死荣辱绑在侵略者的战车上。
77年后,儿子的一句“做错事,就应受到惩罚”,像是迟到却沉重的家法。它不是对父母的绝情,而是一个身陷原罪却又渴望摆脱阴影的老人,向历史递交的最后声明。
在雨花台的梧桐叶声里,这句话显得格外凄清。国家与个人,皆需对选择付出代价;对错之间,一念之差,可能就是万丈深沟。
如今,汪精卫夫妇的跪像依旧立在那儿,青黑色的铜面与秋风对视。来往的游人或怒叱,或哂笑,也有人沉默。铜像不会回应,它只是在提醒世人:成王败寇并非评判标准,唯有信念与立场,才撑得起历史的天平。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