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七月的一个闷热午后,首都机场跑道上停着一架自香港起飞的专机。李宗仁挽着夫人郭德洁的手走下舷梯,这位曾任国民政府“代总统”的桂系宿将,阔别大陆整整十六年后第一次踏上故土。他的目光在机坪上来回游移,像在确认某种久违的踏实感。

早在一九四九年一月,蒋介石宣布“引退”时,李宗仁临时顶上,成了名义上的国家元首。可那会儿,解放大势已成,南京城内外人心惶惶。李宗仁想学北洋旧例,划江而治,先保长江以南,再与共产党谈判。他派出代表与中共秘密接触,试图争取一纸停战协定。毛泽东的答复很干脆:“和平可以谈,但索要分江而治,绝无可能。”由此,“和谈”最终夭折。

蒋介石重掌大权后,先是以体检为名,将李宗仁“请”到美国,继而在一九五四年撤销其“副总统”职务。在纽约的十年里,李宗仁寄居唐人街一隅,靠稿费与演讲维生,日子谈不上穷困,却远非昔日叱咤风云的广西王。身边好友陆续回到北京,让他格外落寞;加之台湾当局对其冷遇,他暗下决心:“终有一天,得回去看看。”

周总理注意到了这根仍有影响力的政治“活棋”。从一九六一年起,途径港澳、越南的劝返工作悄悄展开。几番周折,李宗仁终于松口。一九六五年七月十八日,他与夫人乘船抵达香港,再换机北上。机场迎接队伍中,周恩来笑得分外热情,他轻拍李宗仁手臂,道一句:“老朋友,辛苦了。”记者们立刻把话筒塞到李宗仁面前,他顺势表态:“归来报国,责无旁贷。”

抵京第二天下午,中南海怀仁堂安排茶叙。毛主席步伐稳健,一进门便先招呼:“李先生远道而来,先练练水性怎么样?”原来主席知道李宗仁酷爱游泳,特地准备了泳池。两位政治宿敌的旧日锋刃,此刻全部收起,水波里只剩互相寒暄的声音。短暂畅游后,大家换上中山装,小范围座谈开始。

“愿为国家效力,但愿组织给个合适位置,方便施展。”李宗仁言语平实,却掩不住急切。身旁夫人也轻轻点头,眼里满是期盼。屋内气氛一瞬间凝住,工作人员屏息。主席慢慢端起茶杯,只说了四个字:“以后再议。”语气不疾不徐,既不拒绝,也不允诺。

会后,毛主席向身边人解释:“他才回来,先让他走走看看,心里的弦要松下来。”随后,中央决定给李宗仁以“全国政协常委”名义安排住所和医疗,但不授予更高职衔。对外却不吝礼遇——北京饭店设国宴,菜品延续民国旧交情的桂林味道,甚至上了他爱吃的荔浦扣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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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李宗仁再提愿望:“我年过七旬,时日不多,更想抓紧干点事。”毛主席举箸示意,淡淡答道:“事业多的是,先熟悉情况。”身旁的贺龙元帅插句玩笑:“李兄,你得多跑跑,多看新中国的面貌,才知从哪下手哩。”席间哄然一笑,尴尬被化解。

随后数月,李宗仁与夫人沿着京广线一路南下,成都、重庆、武汉、长沙、广州皆留下足迹。他惊讶于沿线工地上林立的脚手架,也听到某些百姓对物资短缺的抱怨。走访完韶山,他对陪同人员感慨:“山沟里能有这样的水电站,真是不易。”桂林老乡得知他回国,扶老携幼迎在江边,锣鼓喧天,李宗仁一度哽咽。

一九六六年初春,他向中央呈交《南方经济建设与交通整合设想书》。字里行间仍保留军人式果敢,却比十数年前多了几分沉稳。他建议以湘桂铁路为脊梁,加密西南—华南的运输网络,支持铝土矿外运;又提议在柳江上建设水电枢纽,减轻沿岸洪患。文件送到毛主席案头,批示两字:“可议。”随后转交国务院、铁道部研究。虽然提案并未立即付诸实施,但不少观点在后来“华东—西南”线扩能时得到吸收。

值得一提的是,李宗仁回国后依旧保持强烈个人风格。他常穿一袭改良马褂,手拄文明杖,出入胡同口与小贩讨价还价。警卫员提醒他注意身份,他摆手笑道:“我是回乡的老兵,怎能与百姓隔心?”这种“平民范儿”,反倒拉近了他与周遭邻里的距离。

遗憾的是,文化大革命风暴来得太快。一九六六年八月,北京造反派抄家风声四起。考虑到其特殊身份,中央将李宗仁夫妇提前送往桂林疗养。然而,山水情怀也难抵病体日渐衰弱。六八年底,他病危,周总理亲自批示全力救治。次年一月三十日,李宗仁在北京逝世,享年七十八岁。

外界始终好奇:如果当年毛主席爽快答应“副国级”,是否能再造一个传奇?历史没有假设。对李宗仁来说,归根究柢是要在故土落叶。对新生的共和国而言,以礼相待而不过分让权,方能昭示原则。毛主席那句“以后再议”,既是筹码留白,更是一种大局观的体现。今天翻检档案,依旧能察觉那份拿捏分寸的政治艺术。

李宗仁的归来,在当时确实产生了不小震动。对尚在海外观望的旧政坛人物而言,这是一次公开邀请,却也是一次清晰暗示:新时代已经展开,旧章程已成往事;要想出力,先要理解新规则。李宗仁走南闯北数十载,终究在故乡山水间安息,他的选择成为许多人的参照。毛主席以四字作答,看似云淡风轻,却把握住了新中国政治接纳与制度原则间的平衡,这才是那段历史中被频频忽视的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