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开门,谁敲门都别理!”
1998年5月13日,雅加达的空气里全是烧橡胶的味道,林先生把沙发推过去死死顶住大门,全家人缩在窗帘后面,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外面的街道已经疯了,一群接着一群的人手里拿着铁棍和燃烧瓶,像潮水一样涌向那几条平时最繁华的商业街。
谁也没想到,这场因为印尼盾贬值引发的经济危机,最后竟然变成了一场针对特定族群的猎杀游戏,而那些被选中的猎物,就是在这个国家生活了几百年的华人。
01
那时候的雅加达,简直就是一个人间炼狱。
事情的起因其实跟种族没半毛钱关系,纯粹是钱闹的。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刮过来,印尼的货币那是断崖式下跌,原来几千印尼盾能买袋米,到了1998年5月,那钱变得跟废纸差不多。老百姓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钱,一夜之间缩水了一大半,饭都吃不上了,这火气自然就没处撒。
本来大家是冲着总统苏哈托去的,喊着要改革,要吃饭。可就在5月13日这天,情况突然就不对劲了。
一辆辆军用卡车神秘兮兮地开进了闹市区,车上跳下来一帮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这些人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饿肚子百姓,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手里甚至还有专业的纵火工具。这帮人一下车,二话不说,指着那些挂着中文招牌或者一看就是华人开的店就喊,大概意思就是:你们的钱都被这些人偷走了,抢回来!
这一嗓子,直接把老百姓心里的那种绝望和嫉妒给点炸了。
紧接着发生的那些事,真的让人没法细看。整整三天,雅加达的唐人街以及周边的华人社区,变成了没有法律的原始森林。暴徒们冲进金店,把柜台砸个稀巴烂,金银首饰往兜里狂塞;冲进电器行,把电视机、冰箱往车上搬。要是光抢钱也就算了,他们放火。
那些沿街的商铺,大多是前店后家的模式。火一点起来,楼上住的一家老小根本没处跑。那几天,雅加达的天空都被黑烟给遮住了,消防车的声音响个不停,但很多时候,消防队根本进不去,或者压根就不想进去。
更让人心里发寒的是针对人的暴行。在那些阴暗的巷子里,无数华人女性遭到了非人的对待。这不仅仅是发泄兽欲,这是一种带有羞辱性质的集体犯罪。当时有很多传言,说这些暴徒是有人专门组织、发了钱的,甚至还有人说这里面有军队的影子。
虽然街上就有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和坦克,但奇怪的是,他们大多时候就像在那儿看戏一样,要么就在那儿抽烟聊天,要么就在旁边维持所谓的“秩序”,眼睁睁看着暴行发生。直到事态彻底失控,死了上千人,这火才慢慢灭下去。
事后统计,这短短几天里,雅加达、梭罗、棉兰这些大城市,有数千家华人店铺被烧成废墟,上千名华人死于非命。
这哪是什么简单的骚乱,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转嫁危机的阴谋。把国内的经济矛盾,一股脑儿全扣在华人头上,让这群只会赚钱不会搞政治的人当替死鬼,这招数在印尼这片土地上,可不是第一次用了。
02
要说这印尼人为什么这么容易被煽动去恨华人,这根子还得往回捯饬三百年,账得算在荷兰人头上。
17世纪那时候,荷兰人也是那种无利不起早的主儿,成立了个东印度公司,跑到印尼这就为了搞香料、搞资源。荷兰人那一套殖民手段,玩得是真叫一个溜,他们管这叫“分而治之”。
那时候荷兰人给印尼社会划了个三六九等。第一等当然是他们自己,高高在上的欧洲人;第三等就是印尼的原住民,负责干苦力、种地。那中间这一层谁来干呢?荷兰人看来看去,觉得这帮下南洋讨生活的华人最合适。
华人吃苦耐劳,脑子活泛,关键是会算账。于是荷兰人就搞了个“包税制”,把收税的活儿包给华人。你想想看,收税这事儿自古以来就是得罪人的活儿。荷兰人躲在城堡里喝咖啡数钱,让华人去集市上、村子里跟原住民要钱。
在那些原住民眼里,夺走他们大米、占了他们土地、天天逼着他们交税的,不是那个金发碧眼的荷兰总督,而是村口那个开杂货铺的华人掌柜。
这招简直就是“借刀杀人”的教科书版本。荷兰人不仅让华人背了黑锅,还专门搞隔离。他们规定华人必须住在专门的区域,也就是后来的唐人街,出远门还得办“路条”。这就硬生生地把华人跟当地人给隔开了,让你想融入都融入不了。
最狠的是1740年,那时候因为蔗糖生意不好做,失业的华人多了点,荷兰人觉得不安全,竟然在雅加达(当时叫巴达维亚)搞了一场大屠杀,杀了上万华人。那条河都被血染红了,后来那地方就叫“红溪”。
杀完之后呢?荷兰人发现不行,经济还得靠华人转,于是又把幸存的华人召回来继续干活。就这样,华人就成了一个特殊的群体:经济上有点小钱,政治上毫无地位,还是当地人眼里的“二鬼子”。
这种仇恨的种子,在地下埋了三百年,早就长成参天大树了。只要社会一动荡,这棵树上结的毒果子就得掉下来砸死人。
03
等到印尼独立了,赶走了荷兰人,华人的日子好过点了吗?并没有,反而迎来了更狠的角色——苏哈托。
1965年,那绝对是印尼华人做噩梦都会吓醒的一年。
当时印尼政坛乱得很,苏加诺总统有点压不住阵脚了,印尼共产党势力挺大。苏哈托抓住了机会,搞了个反政变,这就是著名的“930事件”。苏哈托这一上台,为了把权力抓死,直接来了个大清洗。
那时候杀人都不用讲证据,只要说你是共产党,或者同情共产党,那命就得丢。华人因为传统上跟中国有点联系,加上经济条件好,很多被扣上了“资助左派”的帽子。
那场大清洗到底死了多少人,到现在都是个糊涂账,有说几十万的,有说上百万的。反正那段时间,梭罗河里漂的尸体都能把河道堵住。
苏哈托坐稳了江山之后,觉得光杀人还不够,还得“诛心”。他搞了一套所谓的“同化政策”,说白了就是文化灭绝。
从1967年开始,苏哈托下了一道死命令:全面禁止华文教育。以前的华校全部关停,中文报纸全部查封。你想学中文?那是犯法的。你想过春节?对不起,只能在家里偷偷过,不准在公共场合舞龙舞狮。
这还不算完,最绝的是改名字。苏哈托政府逼着所有华人放弃自己的中文姓氏,改成印尼化的名字。
你想在印尼混下去,想做生意、想上学、想办证件,你就得把祖宗传下来的“林”、“陈”、“黄”给扔了。于是,“林”变成了“Limanto”,“陈”变成了“Tanoto”,“黄”变成了“Wibowo”。
这招太毒了,它直接切断了年轻一代华人跟中华文化的联系。过了二三十年,新一代长起来的印尼华人,很多根本就不会说中文了,连汉字都不认识,除了长着一张华人的脸,思维方式完全就是印尼人的。
但苏哈托这人阴就阴在,他一边在文化上消灭你,一边在身份证上还要恶心你。他在华人的身份证上专门搞了个特殊代码,一看就知道你是华人。这意思就是:别以为你改了名我就不认识你了,你还是个“外人”。
04
那既然苏哈托这么恨华人,为什么不把华人全赶走呢?
因为他舍不得华人的钱袋子。
苏哈托搞了个“新秩序”政权,他这套统治逻辑很有意思。他把政治权力和经济权力完全分开。政治上,军人说了算,华人靠边站,公务员、军队、警察这些铁饭碗,华人基本别想染指。但是经济上,他大力扶持华人老板。
这就是著名的“主公”制度(Cukong System)。苏哈托和他的将军们手里有权,华人老板手里有钱有经营头脑。两边一拍即合:将军们给华人老板提供保护伞,给特许经营权,垄断水泥、面粉、丁香烟这些暴利行业;华人老板赚了钱,大把大把地给将军们分红。
在这种模式下,印尼确实出了一批超级富豪,像那个大名鼎鼎的林绍良,就是苏哈托的铁杆“钱袋子”。在苏哈托执政的32年里,印尼华人的经济实力膨胀到了极点。有数据显示,虽然华人人口不到5%,但一度控制了印尼70%以上的私营经济。
表面上看,华人风光无限,住大别墅,开豪车,送孩子去欧美留学。但实际上,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肥猪”状态。
对于苏哈托来说,华人就是最好用的“提款机”。平时缺钱了,找华人要;搞建设没钱了,找华人摊派。而对于底层的印尼原住民来说,这种贫富差距简直就是把仇恨值拉满。
你想想看,原住民看着那些跟总统穿一条裤子的华人老板,垄断了市场,抬高了物价,赚得盆满钵满,而自己连饭都吃不饱,这心里能平衡吗?
苏哈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故意维持这种贫富差距,故意让华人掌握经济但没有政治保护。这样一来,一旦老百姓对政府不满,苏哈托只需要手指一指:“看,都是这些贪婪的华人把你们的钱赚走了!”
老百姓的怒火瞬间就会转移方向。华人成了苏哈托政权的天然防波堤,平时负责搞钱,出事负责背锅。
1998年那场大暴乱,其实就是这套机制运行到极致的必然结果。当苏哈托自己都保不住的时候,他把华人这头“肥猪”彻底祭献了出去,试图用华人的血来平息民众的怒火,好让自己软着陆。
只是这一次,火烧得太旺,连他自己也给烧下台了。
05
这就来到了那个最让人揪心的问题:都被欺负成这样了,都成了案板上的肉了,为什么印尼那2000多万华人还是不走?是真傻还是真贪?
这事儿吧,真不是一句“想走就能走”那么简单。
第一,很多人是真的“无家可归”。
咱们现在看印尼华人,觉得他们是中国人,可对于很多印尼华人来说,这个概念是很模糊的。他们当中很多家族,早在几百年前明朝清朝的时候就下南洋了。这就叫“土生华人”(Peranakan)。
传了十几代人下来,除了血统,他们其实已经是地地道道的印尼人了。他们生在爪哇,长在苏门答腊,喝的是梭罗河的水,吃的是咖喱和手抓饭。特别是经过苏哈托那30年的文化断层,很多四五十岁的人,一句中文都不会说,对中国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爷爷讲的那些老故事里。
你让他们回中国?对他们来说,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外国。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同,甚至连个亲戚都找不到了。回去了怎么活?难道要举家搬到一个语言都不通的地方重新开始吗?这种恐惧感,不比面对暴徒小多少。
第二,这是一种被财富绑架的无奈。
印尼华人的产业结构很特殊,他们不是那种赚快钱的过客,他们的财富都是实业。
几代人的心血,全都砸在了脚下的这片土地上。那是成片的种植园,是轰隆隆的工厂,是盖好的商场,是建立了几十年的销售网络。这些东西,不是银行卡里的数字,点一下鼠标就能转走;也不是金条,揣在兜里就能跑。
这是一套复杂的商业生态系统。你的客户在这儿,你的供应商在这儿,你的人脉关系网全在这儿。一旦选择离开,就意味着净身出户,几辈子积累的财富瞬间归零。
那种“舍不得”的情绪,是非常真实的。很多小老板,店被烧了,人躲在亲戚家,等风头一过,还得咬着牙回去把店修好重新开张。因为除了做生意,他们可能真的不知道还能靠什么养活一家老口。
第三,还有一种宗族的羁绊。
东南亚的华人社会,那是出了名的讲究宗族。一个家族几百口人,盘根错节。祠堂在这儿,祖坟在这儿。老一辈的人讲究落叶归根,但对他们来说,根其实已经扎在印尼了。
要走,就是连根拔起。年轻的单身小伙子可能背个包就走了,但那些拖家带口的呢?家里有七八十岁的老人,有还在上学的孩子,这一大家子人怎么移?往哪移?
当然,1998年那场浩劫之后,也不是没人走。有钱的、有海外关系的,很多都跑去了新加坡、澳大利亚或者美国。留下来的,要么是走不了的穷人,要么是产业太大搬不动的富豪,还有就是那些真的把自己当成印尼人的“死硬派”。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苏哈托倒台之后,印尼进入了“改革时代”(Reformasi)。
后来的几任总统,像瓦希德,那是个明白人,被华人尊称为“华人之父”。他一上台就废除了禁止华文的法令,还公开承认孔教是印尼的合法宗教。后来的梅加瓦蒂总统,更是把春节定为了国家法定假日。
这几年你去印尼看看,雅加达的商场里又能看到大红灯笼了,华文报纸也复刊了,甚至有些华人开始硬气起来,去竞选市长、省长,比如以前雅加达那个著名的钟万学。
现在的印尼华人,心态也变了。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只知道闷头赚钱,还要夹着尾巴做人。他们明白了一个带血的道理:手里没有政治权利,再多的钱也就是给别人代管的。他们开始发声,开始结盟,开始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
虽说现在偶尔还是会有一些排华的杂音,有些激进分子还是会拿华人说事儿,但像1998年那种国家机器开绿灯的大规模屠杀,大概率是很难再发生了。
历史这东西,有时候看着挺荒诞。
一群炎黄子孙,漂洋过海几千里,在异国他乡凭着双手打下了一片天,结果却被当成了几百年的“提款机”和“出气筒”。
他们经历了被利用、被屠杀、被强行改名,最后却还是选择留在了那片伤心地。
这不仅仅是因为走投无路,更像是一种这种极度顽强的生存本能。就像石缝里的野草,只要给点阳光和雨水,哪怕刚才还被火烧过,它第二天还得顽强地冒出绿芽来。
至于那道伤疤好没好利索,恐怕只有那些经历过那个黑色五月的人,在深夜惊醒的时候心里最清楚。
毕竟,有些记忆是刻在骨头里的,哪怕那一页历史已经翻过去了,但那上面的血迹,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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