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的春天,黄陂乡下的天还带着点寒意。
泥土路上,一队军车从远处缓缓驶来。
车子没停在村口,而是悄悄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
一位穿着军装的中年人下了车,站在一扇木门前,手举了又放,像是犹豫了很久。
门开了,是个七十多岁的老母亲,满头白发,腰有些佝偻。
她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点疑惑,但更多的是客气。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客人。
是儿子。
可就在两年前,他来过一次。
还住在她家。
这事儿,要从1949年说起。
那年四月,渡江战役正打得紧。
大军南下,各地战事频繁,部队每天都在转移。
杜义德,那会儿是第三野战军某兵团的副司令员,带着队伍路过湖北黄陂。
说巧也巧,部队临时安排他在一个村民家歇脚,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安排的那户人家,竟然就是他自己的老家。
说起来,杜义德也是黄陂人,家里穷,兄弟姐妹多,能活下来的不多。
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小时候只读过一个月私塾,十四岁就被送去学木匠。
可那时候社会动荡,做工也不安生,老板凶,活儿重,人还常挨打。
日子太难。
他就这么熬着,没出路,也看不到头。
后来,他遇上了李先念。
那时候李先念在当地组织地下工作,杜义德就跟着他跑前跑后,慢慢接触了党的思想。
他开始明白,光靠忍是不行的。
这事儿得彻底变。
1929年,他参军了,成了红四方面军的一员。
从底层干起,打了不少硬仗。1936年的岷洮西战役,他带队冲进敌阵,硬是一个小时干掉了对方几个连,打得马家军连夜撤退。
战功一桩接一桩,伤也没少受。
他是那种打了仗不爱说话的人,可一拿起枪,谁都知道,前面那位就是杜义德。
几十年没回过家。
他也不敢回。
不是不想,是不能。
红军的家庭,在那个年代是很危险的身份。
不少老百姓都知道,谁家有个红军,轻则被盘问,重则有人抄家。
杜义德小时候走得早,后来听说母亲一个人苦熬了好多年,为躲避牵连,连“我儿子是红军”这话都不敢提。
村里人提起她,大多也只是摇头叹气。
那年他带兵回来,穿着军装站在母亲家门口,母亲没认出他。
其实也不能怪她。
几十年没见,儿子从一个瘦小木匠变成了军队首长,穿着跟过去完全不一样,脸也晒黑了,说话都带了点北方口音。
他进屋时,母亲正忙着烧水做饭。
几个战士坐在堂屋里歇脚,他坐在一边,谁也没多说什么。
他问:“大娘,家里几个儿子?”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有点紧张:“两个。”
他又问:“听说,大娘以前有个儿子是红军?”她脸色一下就变了,低声说:“这事,不能说。”
屋里顿时有些沉默。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点头,说:“那我见过他。
他挺好的。
等打完仗,应该会回来。”
第二天一早,部队就走了。
他临走前留下了一点钱,放在炕边,也没说是给谁的。
母亲一直没敢动那笔钱。
两年后,他真的回来了。
不是副司令员,是儿子。
那天他站在门口,母亲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开始变化。
直到他说出那句话:“娘,是我。
义德。”
母亲再也忍不住,一把扑过来,两人抱头痛哭。
这事儿后来在当地传开了。
有人说,真没想到,那年住在她家的军官,竟然就是她儿子。
也有人说,其实她当年可能已经认出来一点,只是不敢信。
可这谁都说不准。
那会儿的乡下人,对“红军”这两个字太敏感了。
认亲之后,杜义德把母亲接去了部队住了一阵子。
后来因为工作调动去了江西,母亲又回了老家,但他每年都写信,隔几个月就打听一次身体怎么样、家里有没有缺东西。
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但对母亲特别细心。
村里人私下说,他是当了将军,可心还在老家。
他没讲过这段事。
部队里的人有些知道的,也只是听说过。
他本人从不提起。
当年在母亲家住的那一夜,他写了个日记,后来在整理遗物时被找到,只有一句话:“夜宿故居,不敢认。”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这样叫过。
参考资料:
《杜义德将军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1985年
李先念,《李先念文选》,人民出版社,1992年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红四方面军战史资料汇编》,中央文献出版社,2005年
湖北省地方志办公室,《黄陂县志(1949—1985年)》,湖北人民出版社,198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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