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9月的台北北投,空气里透着一股难得的清爽。
张学良终于搬进了自己一手操办的新房子。
在被人像赶鸭子一样撵着跑了14年、换了无数个住处后,这位曾经呼风唤雨的少帅,总算在台湾这块地界上,给自己安了个真正意义上的窝。
可真正让他长舒一口气、觉得这日子又能过了的,并不是这栋漂亮的新房,而是人的离开。
那个像恶鬼一样死死盯着他、折磨了他整整25年的看守长刘乙光,终于滚蛋了。
这一切的背后,难道是蒋介石突然动了恻隐之心吗?
当然不是。
这是一场长达数年的精心布局,操盘手正是宋美龄。
她不仅送穿的、送用的,甚至不惜在众目睽睽之下,导演了一出“意外重逢”的大戏,只为给张学良争取一点点作为人的尊严。
这事儿,还得从三年前那次突如其来的造访说起。
时间拉回到1958年5月17日,那是张学良被押送到台湾后的第12个年头。
高雄西子湾的寓所里,死气沉沉,张学良正像往常一样打发着无聊的时光。
突然,门开了,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张学良抬头一看,顿时手足无措——来人竟然是宋美龄。
没有任何提前通知,也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张学良慌乱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忙冲着屋里大喊,叫赵一荻出来招待。
这是赵一荻平生第一次见宋美龄,场面一度尴尬到了极点。
要知道,宋美龄和张学良的原配于凤至是多年的“凤姐姐”,在她的价值体系里,赵一荻的身份实在算不上光彩。
在后来的信件往来中,宋美龄对此也是毫不避讳,她总是询问远在美国的于凤至和孩子们,对就在张学良身边的赵一荻,几乎只字不提。
寒暄过后,宋美龄支开了其他人。
在客厅里,张学良终于逮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面对这位老朋友,他压抑了多年的渴望喷薄而出,急切地说道:“愿为国家,在有限余生再有贡献。
想见蒋先生。”
宋美龄看着他,点了点头:“你从来是一爽直之人,你的话,我一定转达。”
这句话,成了张学良在随后几个月里唯一的精神支柱。
为了平复激动的心情,他带着赵一荻去了美浓中正湖、旗山中山公园。
他以为,笼子的门,终于要开一条缝了。
可偏偏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在高雄等了一个多月,望眼欲穿,那边的消息却如石沉大海。
心里的希望一点点被掏空,剩下的只有无处安放的空虚。
屋漏偏逢连夜雨,1958年7月,张学良的眼睛出事了,看东西变形,黑影乱飘,医生诊断为中心性视网膜炎。
谁知道坏事反倒变成了转机。
9月4日,经蒋介石批准,张学良赴台北治病。
10月17日,北投幽雅招待所迎来了一位稀客——蒋经国。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张学良抓住机会,再次表达了想见蒋介石的强烈愿望。
可蒋经国却是个打太极的高手,他避而不答,只聊生活琐事,最后轻描淡写地扔下一句:“如感寂寞,可以出去游玩。”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张学良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直到11月23日,在宋美龄和蒋经国的反复斡旋下,蒋介石终于松口了。
但这哪里是老友重逢,分明是君王召见。
半个小时的谈话,张学良在那儿掏心掏肺,倾诉这一生的委屈与抱负。
蒋介石却像尊冰冷的石像,每次只挤出几个字。
对于张学良最关心的“解除封禁”、“恢复自由”,蒋介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提。
那一天,张学良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明白,所谓的“自由”,依然遥遥无期。
那种千恨万愁无人理会的绝望,像铅块一样,死死压住了他的精气神。
1959年,张学良带着失望回到了高雄。
身在美国的宋美龄听说了他的眼疾,5月下旬,特地带回一盏能调节各种角度的台灯寄给他。
这不仅仅是一盏灯,更是一个信号:我不曾忘记你。
两个月后,张学良为了迎接好友伊雅格,再次来到台北。
宋美龄没放过这个机会,7月25日,她把张学良接到了阳明山官邸。
这是一次推心置腹的长谈,从大女儿张闾瑛的回国事宜,到美国钱款的管理,宋美龄一一过问。
临别时,宋美龄沉默良久,意味深长地说道:“你的问题,时间要久呐!
要有忍耐,这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
张学良听懂了。
既然凡人的力量无法撼动那座铁笼,那就借助“上帝”的力量。
1960年1月17日,宋美龄再访高雄,这一次,她图穷匕见,建议张学良信奉基督教,并安排董显光做陪读。
这是一步绝妙的棋:信教,就能平复心境,不再焦躁;信教,就能名正言顺地去教堂;去了教堂,就能被人看见。
1960年4月,张学良接到通知:即刻搬迁,定居台北。
他在日记里写得很明白:“说明系蒋夫人的意思。”
紧接着,1960年6月5日,大戏开场。
士林礼拜堂,国民党要员云集。
上午10点50分,蒋介石夫妇落座后,张学良和董显光才轻手轻脚地溜进去,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没人注意到这个消失了几十年的幽灵。
11点30分,礼拜结束。
蒋介石夫妇起身离场,宋美龄一边走,一边微笑着向两旁的熟人致意。
快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越过人群,径直向最后一排伸出了手。
全场愕然。
顺着蒋夫人的手,大家看到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张学良。
这一握,石破天惊。
蒋介石夫妇走后,张群、何应钦等一众国民党元老蜂拥而上,将张学良团团围住。
激动、感慨、唏嘘,在那一刻喷涌而出。
张学良终于领悟了宋美龄的良苦用心。
她用这种极其公开、极其隆重的方式,向全世界宣告:张学良还在,而且他依然是我们的朋友。
那之后,笼子真的松动了。
莫德惠、伊雅格、王新衡夫妇开始频繁造访,张学良的社交圈子,活了。
有了社交,住在招待所就不方便了。
1960年6月27日,宋美龄再次出手:“你要自己选一块地,自己建房,大房小房皆可。”
张学良拿出了积蓄,在台北选地、盖房。
1961年9月,新家落成。
房子有了,人有了,但还有一根刺扎在肉里——刘乙光。
这个看守长脾气暴躁,穷凶极恶。
更可怕的是,他老婆是个疯子,整天在那儿骂骂咧咧,搞得张学良和赵一荻精神崩溃。
张学良忍无可忍,写信向宋美龄求救。
宋美龄没有废话,直接在蒋介石耳边吹风:“他们最不能相容的就是刘乙光那个疯老婆,继续这样,有一天,赵四会疯的。”
蒋介石哪怕心肠再硬,也得给夫人这个面子。
刘乙光,终于被调离了。
从1958年的惊慌失措,到1961年的安居台北。
三年时间,宋美龄用尽浑身解数,为张学良争来了盖房的权利、交友的权利、呼吸的权利。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收藏的那500多封信函,就是这段隐秘历史的铁证。
正如资深报人林博文所言,在张学良半个世纪的幽禁生涯里,宋美龄就像一位守护神,始终关照着他的生活。
但他真的自由了吗?
1961年的那个秋天,张学良坐在宽敞的新房里,看着窗外的台北。
表面上,他可以去教堂,可以见朋友,甚至可以去郊游。
但事实上,他依然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只不过,这只笼子从铁做的,换成了金子做的。
那个真正锁住他的“笼子”,那道无形的政治枷锁,依然死死地扣在他的脖子上,纹丝不动。
无论他走到哪里,身后那双监视的眼睛,从未消失。
普通人唾手可得的自由,对他而言,依旧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