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梁峰,退伍那天去登记,报上“山猫”,一个我跟兄弟们拿命换来的番号。
办事的小伙子一脸奇怪,说系统里没这个,提笔给我改成了俩字——“陆军”。
他说反正你也是陆军,这样方便。
我不明白,我整个青春都被浓缩在这两个字里,怎么到了地方,它就跟废铁一样,需要被简化、被归档,被方便处理掉?
我决定跟他们掰扯掰扯,我不是“陆军”,我是“山猫”...
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大厅,闻着像医院。
一股子消毒水味儿,混着点塑料椅子被太阳晒过的焦糊气。天花板上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扇叶上积了层灰,转起来像一片模糊的云。
梁峰坐在靠窗的第二排,屁股底下的蓝色塑料硬邦邦的,硌得慌。
他不喜欢这种地方。一切都太亮,太白,白得晃眼。日光灯管嗡嗡地响,跟雪地里那种死亡前的寂静发出的声音有点像。
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被磨得起了毛边。
里面的退伍证、档案、介绍信,是他过去十二年人生的全部纸面证明。纸很轻,但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A047号,请到3号窗口办理。”
头顶的电子屏闪了一下,机械的女声毫无感情地播报。
一个穿着跨栏背心、踩着拖鞋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过去。
梁峰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上。
裤子是昨天下午高强拉着他去买的。高强说,你得像个城里人,别老穿那身作训服,看着瘆人。
梁峰不懂,自己那身衣服怎么就瘆人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鞋,一双普通的运动鞋,白得有点扎眼。
他还是习惯自己的作战靴,踩在地上踏实,能感觉到每一寸土地的软硬。这鞋子太软了,像踩在棉花上,让他心里没底。
大厅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大多神情疲惫,或是茫然。有人在低头玩手机,有人在跟旁边的人闲聊,抱怨着工作的难找,或是补贴的多少。
只有梁峰坐得笔直,腰杆挺得像一杆枪。他习惯了。
在“山猫”,任何松懈的姿态都是不被允许的,哪怕是在睡觉的时候。队长说过,你的身体就是你的武器,你得时刻让它保持在待击发的状态。
他已经不是“山猫”了。从昨天交出所有装备,走出营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只是梁峰。
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呼呼地漏着风。
“A048号,请到3号窗口办理。”
轮到他了。
梁峰站起身,迈开步子。他的步伐不大,但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精准,稳定。
3号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染了一撮黄毛,用发蜡抓得根根分明。
他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外面套着一件蓝色的工作马甲。他正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戳着,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梁峰在窗口前站定。
年轻人头也没抬,指了指旁边的牌子:“材料放那儿。”
梁峰把档案袋放在指定的位置。
年轻人划拉完最后一局游戏,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机,拿起梁峰的档案。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漫不经心地扫着。
“姓名?”
“梁峰。”
“身份证号?”
年轻人一边问,一边在键盘上敲打,眼睛盯着屏幕,噼里啪啦一阵响。
“原部队番号?”
问到这个,梁峰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
“特种作战旅,山猫分队。”
他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感觉像在宣读誓言。
十二年,这个名字刻在他的骨头里,融在他的血液里。每一次出发,每一次归来,每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都和这个名字绑在一起。
“山猫”,是他们的魂。
年轻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他皱起眉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敲,再删掉。
他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梁峰。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
“啥分队?山猫?”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滑稽的疑问,“系统里查不到这个番号啊。是不是说错了?你哪个集团军的?”
梁峰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会有人用这种口气问他“山猫”是什么。
“没错,山猫分队。”梁峰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重复。
年轻干事,小李,显得有些不耐烦了。他把手里的表格拍在桌上,指着“部队番号”那一栏。
“大哥,现在部队番号都规范化了,数字代号。哪有叫这种猫啊狗啊的。”
他拿起一支黑色的水笔,拔掉笔帽。
“你别为难我,我这儿得归档。你这乱七八糟的,我怎么录入系统?”
梁峰看着他,喉咙有点发干。他想解释,“山猫”不是乱七八糟的名字,那是他们用命挣来的代号,是荣誉。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怎么说?跟他说他们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山潜伏七天七夜,只为给导弹提供一个坐标?还是说他们蹚过满是毒虫的沼泽,身上被水蛭叮得没一块好皮?
这些话,在这里,在此刻,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小李见他不说话,以为他默认了。他拿起笔,对着梁峰刚刚工工整整填写的“XX特种作战旅 山猫分队”几个字,利落地划了一道粗粗的黑线。
那道黑线,像一把刀,划在梁峰的心上。
然后,小李在那道黑线的旁边,写下了两个硕大的、潦草的字。
“陆军”。
写完,他把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写‘陆军’就行了,多简单。反正你也是陆军嘛,我们这儿退伍的,凡是说不清自己是哪儿的,都这么填,方便归档。”
他把那张被修改过的表格连同其他材料一起塞回档案袋,推到梁峰面前。
“好了,下一个。”
梁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死死地盯着表格上那两个字。
“陆军”。
多么正确,多么笼统,多么……没有温度。
他感觉一股火从脚底板“噌”地一下窜到天灵盖。
他不是一个抽象的“陆军”,他是具体的“山猫”。
他是梁峰,编号“山猫07”。他的每一个战友,都有自己的名字和编号。他们是一个整体,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集体。
现在,这一切都被两个冰冷的字覆盖了。
他没有争吵。在部队里,他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服从。但他也学到了另一件事,那就是捍卫荣誉。
梁峰伸出手,拿起那个档案袋。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再见”。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那个亮得刺眼的大厅。
走到门口,他看了一眼路边的绿色垃圾桶。垃圾桶的盖子敞开着,里面是一些果皮纸屑。
梁峰停下脚步。
他拉开档案袋,抽出那张被修改过的登记表。
他看着上面那道粗暴的黑线和旁边那两个飞扬跋扈的“陆军”,然后,他把那张纸,慢慢地,对折,再对折,最后揉成一团。
他抬起手,把那个纸团准确地扔进了垃圾桶的中央。
做完这一切,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阳光很烈,照在身上,有点疼。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了皮的人,赤条条地站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
晚上,城北的一家烧烤摊。
塑料桌子油腻腻的,用纸巾擦过去,能留下一道黄色的油痕。空气里弥漫着孜然、辣椒和炭火混合的味道,呛得人直打喷嚏。
高强光着膀子,胸口挂着一根指头粗的金链子。他举起一扎冰啤酒,跟梁峰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来,兄弟,走一个!欢迎回家!”
梁峰拿起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住了心里的那股火气。
高强抓起一把烤腰子,递给梁峰:“吃,补补。看你这脸拉得,跟谁欠你八百万似的。怎么着,第一天跟社会接轨,感觉如何?”
梁峰没接,自己拿了串烤韭菜,慢慢地嚼。
“上午去办退伍登记了。”他说。
“哦?办妥了?”高强撸了一口串,满嘴是油。
梁峰把上午发生的事,用最简单的语言说了一遍。他尽量想用一种讲笑话的口气说出来,但说到最后,声音还是沉了下去。
“……他直接给我划了,写了个‘陆军’。”
高强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嘴里的半口啤酒喷了一桌子。
“哈哈哈……我说梁子,你……你还真把自个儿当回事啊!”
他笑得前仰后合,胸口的金链子一晃一晃的。
“‘山猫’?你跟那坐办公室的小年轻说‘山猫’,他能知道个屁!他没给你写成动物园饲养员就不错了!”
梁峰看着他,没笑。
高强笑够了,抹了抹嘴,拍着梁峰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兄弟,欢迎来到现实。”
“这里,是社会。这里没人关心你是‘山猫’还是‘猛虎’,没人关心你拿过几个二等功。他们只看你的档案,你的学历,你兜里有没有钱,你认不认识人。”
“咱们在部队里那套,过去了,翻篇了。你得学着把尾巴收起来,夹着做人。”
高强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酒。
“那个小干事,他懂个啥?他一天要登记几十上百个退伍兵,在他眼里,你跟那个穿拖鞋的大叔没区别,都是一串数据。你跟他较什么劲?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算了,兄弟。”高强举起杯,“为这事儿生气,不值当。赶紧把手续办了,我这边给你联系了个活儿,一个物流公司,管车队,一个月一万多,先干着。”
梁峰没动。
他看着桌上滋滋冒油的肉串,突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
“高强,那不是一个名字。”梁峰低声说,“那是命。”
高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放下酒杯,沉默了。
他比梁峰早两年退伍,刚回来的时候,也跟梁峰一样,浑身是刺,看什么都不顺眼。他花了两年的时间,才把那些刺一根根拔掉,磨平了棱角,学会了点头哈腰,学会了管人叫“哥”,叫“老板”。
他知道梁峰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他更知道,在现实面前,那些东西一文不值。
“命?”高强自嘲地笑了笑,“兄弟,现在,能挣钱养家糊口,才是命。其他的,都是扯淡。”
那顿饭,梁峰没吃多少东西。酒倒是喝了不少。
回家的路上,他一个人走在深夜的街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高强说得对。在别人眼里,这可能就是一件小事,一个笑话。
可在他这里,是天大的事。
“山猫”,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涂抹的代号。
他想起刚进“山猫”的时候,选拔的最后一天,队长把他们这群剩下的人带到一面无名的烈士墓碑前。
队长说:“从今天起,你们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你们的功勋,可能永远不会被公开。你们的牺牲,可能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如果有一天你们死在外面,连一块刻着名字的墓碑都不会有。现在,想退出的,还来得及。”
没有人退出。
从那天起,他们就是“山猫”。一群活在阴影里,为光明而战的豹子。
现在,他从阴影里走出来了,却发现自己连证明自己是谁的能力都没有了。
梁峰回到自己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箱子。这是他唯一从部队带回来的私人物品。
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他的东西。
一枚二等功奖章,一枚三等功奖章。
一张合影。照片上,一群穿着迷彩服、脸上涂着油彩的汉子,簇拥着一面红色的旗帜。旗帜上,用黑色丝线绣着一只蓄势待发的山猫图腾。
梁峰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每一个人的脸。
最左边的石头,在一次边境排雷任务中,为掩护新兵,踩了连环雷,尸骨无存。
中间的耗子,狙击手,在一次城市反恐行动中,为锁定目标,被流弹击中颈动脉,牺牲时眼睛还死死地盯着瞄准镜。
还有……
梁峰的目光,落在照片最右边那个笑得最灿烂的人身上。那是他的班长,李默。
五年前,一次高空渗透训练。李默的伞包出了故障,在离地面不到三百米的高度,主伞和备用伞都无法打开。
在最后的几秒钟里,李默在通讯频道里喊的不是“救命”,而是——
“‘山猫’,必胜!”
梁峰闭上眼睛。
战友的音容笑貌,在脑海里一幕幕闪过。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如果连他自己都接受了“陆军”这个称呼,那谁还记得石头?谁还记得耗子?谁还记得班长李默?
谁还记得那面绣着山猫的旗帜?
这不是为了福利,也不是为了待遇。
这是为了一个交代。
为自己,也为那些回不来的兄弟。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高强的电话。
“强子,你帮我个忙。”
“啥事?想通了?明天去物流公司报到?”
“不是。你认不认识退役军人事务局的人?我想再试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梁子,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为这破事儿,你至于吗?”高强的声音充满了不解和恼火。
“至于。”梁峰说。
第二天,梁峰起了个大早。
他没有再去找那个小李。他知道,找他没用。他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庞大的官僚机器里最末端的一颗螺丝钉。
梁峰决定按“规矩”来。
他从网上查到了原部队驻地的留守处电话。那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不是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
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哪位?”一个慵懒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你好,我是原特种作战旅‘山猫’分队的退伍战士梁峰,我需要开一份证明,证明我的部队番号。”
“山猫分队?”对方顿了一下,“哦……你说的是老部队吧?早就改制了,两年前就合并不存在了。”
“那我应该找谁?”
“找谁?我哪知道找谁。档案都移交到军区档案馆了。你得走程序,打申请报告,一层层往上报。快的话,三五个月吧。”
“三五个月?”
“嫌慢啊?这都算快的了。”对方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我这儿忙着呢,挂了。”
“嘟嘟嘟……”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梁峰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他不死心。
他又想到了另一个地方——市武装部。
武装部的大楼看起来很气派,门口站着两个笔挺的哨兵。梁峰走进去,感觉像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负责接待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上尉。他态度很好,很客气,给梁峰倒了杯水。
听完梁峰的来意,上尉皱起了眉头。
他在电脑上敲了半天,又翻开几本厚厚的、纸张已经泛黄的名录。
“梁峰同志,是吧?”上尉抬起头,脸上是爱莫能助的表情。
“你的档案我们这里能查到,但是……”
他指了指电脑屏幕。
“我们的系统权限有限,只能看到师旅一级的公开番号。对于你们这种……嗯,比较特殊的单位,内部代号,我们这里是查不到的,也没有记录。”
“按照规定,这种情况,需要你的原部队出具带有公章的证明文件,我们才能给你更正。”
又回到了原点。
一个无法解开的死循环。
武装部让他找原部队,原部队让他找军区档案馆。他感觉自己像一只无头苍蝇,在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玻璃罩子里乱撞,处处碰壁。
从武装部出来,天开始下雨。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着,很快就把地面打湿了。梁峰没有带伞,他就那么走在雨里。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流过脸颊,流进脖子里,冰凉冰凉的。
他想不通。
他为之骄傲、为之付出了十二年青春的地方,怎么就成了一个无法被证实的“传说”?
他那些刻骨铭心的经历,在别人眼里,就只是一行需要被核实的、冰冷的文字?
那天下午,梁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哪儿也没去。
他一遍又一遍地擦拭那个铁箱子里的奖章,直到它们光可鉴人。
他看着那张合影,直到照片上每个人的脸都模糊在自己的视线里。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吞噬了。
也许,高强是对的。
也许,他真的该“算了”。
接受那个“陆军”的身份,去物流公司上班,挣钱,买房,娶妻,生子。像这个城市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忘记自己曾经是一只“山猫”。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梁峰靠在墙角,像一尊雕塑。
他觉得自己快要放弃了。那种执拗,那种不甘,正在被现实一点点地磨掉。
就在这时,他的手无意中碰到了铁箱子底部的一个硬物。
他愣了一下,伸手把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枚用弹壳手工打磨成的“队徽”。
形状很不规则,像一块石头。正面,用匕首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山猫的图腾。背面,是他的个人战术编号:07。
每当完成一次九死一生的重大任务后,队长就会带着他们,用任务中收集到的弹壳、或者目标残骸的碎片,亲手为每一个参与者打磨一枚独一无二的纪念章。
这东西,非制式,不上档案,从不示人。
是他们内部,最高等级的身份证明。
梁峰记得这枚队徽的来历。
那是在境外,一次长达半个月的追猎任务。他们的小队深入敌后,断水断粮,被上百人围追堵截。最后,他们在一个废弃的军工厂里完成了斩首任务。
这枚队徽,就是用击毙目标的狙击枪弹壳,和军工厂里一块不知名的合金残片,熔合在一起,由队长亲手打磨出来的。
它粗糙,丑陋,甚至有点硌手。
但梁峰把它拿在手里,感觉像是握住了一团火。
他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那股即将熄灭的火苗,在他的心里,重新“腾”地一下燃烧起来。
去他妈的“算了”。
老子是“山猫”,死也是“山猫”的鬼。
梁峰决定再去一次退役军人事务局。
这是他最后的努力。如果这次再不行,他就买张车票,直接回老部队的驻地。哪怕那里已经物是人非,他也要找到一个能为“山猫”正名的人。
他到的时候,正是下午上班的点。大厅里的人比上次还多。
他没有取号,径直走到了3号窗口。
窗口后面,依然是那个黄毛小李。他正戴着耳机,一边抖腿,一边跟旁边窗口的同事聊天。
看到梁峰,小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换上了一副“你怎么又来了”的嫌弃表情。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不是给你办完了吗?”
梁峰没有说话。
他把那枚粗糙的、沉甸甸的金属队徽,从口袋里掏出来,轻轻地放在了柜台的石质台面上。
“咚。”
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大厅里,却异常清晰。
小李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耳机都掉了一只。
“同志。”梁峰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请你再查一下。”
“或者,请你把这个东西,拿给你们这里职务最高、兵龄最长的领导看一看。”
小李的目光落在那块黑乎乎的金属上。他伸手拿了起来,翻来覆覆去地看。
“这什么玩意儿?”他撇了撇嘴,一脸不屑,“自己做的吧?景区买的纪念品?”
“我们这儿是政府单位,只认红头文件和钢印。你拿个破铁片来,想干嘛?碰瓷啊?”
他随手就要把那枚队徽扔还给梁峰。
梁峰的眼睛眯了起来。一股危险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办公室里,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叫刘主任,是这个部门的负责人。刚才梁峰进来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眼熟。
他放下手里的报纸,走了过来。他不想让事情闹大。
“小李,怎么回事?大呼小叫的。”刘主任的口气很温和。
“刘主任,你看看这人。”小李像是找到了救星,指着梁峰告状,“前天来过一次,非说自己是什么‘山猫’分队的,查不到,给他按‘陆军’登记了。今天又来了,还拿个这玩意儿,非要我找领导。”
刘主任的目光顺着小李的手,落在了那枚即将被扔掉的队徽上。
只看了一眼。
刘主任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变化。从随和到平静,从平静到严肃,最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快步走上前,从小李手里拿过那枚队徽。
小李被主任的反应搞蒙了,愣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刘主任没有说话。他用拇指的指肚,在那枚队徽粗糙的表面上,缓缓地摩挲着。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他能感觉到金属下面传来的不规则的纹路,那是手工打磨留下的痕迹。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山猫图腾上,刻刀留下的力道。
大厅里很吵。叫号声,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
但刘主任的周围,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小李还在旁边不明所以地嘀咕:“主任,这东西看着就不正规,要不我让他拿走……”
刘主任没有理他。
他抬起头,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直直地刺向梁峰。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挺拔的身姿,黝黑的皮肤,眼神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强。
他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沙哑。但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进了梁峰的耳朵里。
“你是‘山猫’的人?……你们的‘疯子’赵政委,那次雪崩之后,腿脚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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