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有一件最遗憾的事。”
一九七一年四月,长沙的病房里,八十二岁的唐生智费力地挤出了这句话,旁边守着的儿子唐仁和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就把身子凑了过去。
大家伙儿那时候心里其实都只有一个念头,这老爷子都要走了,估计是想把那压在心底三十多年的大石头给搬开,毕竟当年南京那一仗,打得太惨,输得太冤,让他背了半辈子“逃跑将军”的黑锅。
唐仁和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爸,是因为南京那场仗吗?”
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所有人都盯着床上的老人,等着他点头,等着最后的忏悔。
结果,唐生智那双浑浊的眼睛动了动,竟然费力地摇了摇头。
这下子,在场的人都蒙了,不是南京,还能是啥?难道是当年跟蒋介石争老大的恩怨?还是后悔当初没带兵打得更狠点?
真正的答案,直到最后一刻才揭晓,而那个答案,跟此时此刻的病痛没关系,跟当年的个人荣辱也没关系。
01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南京城的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绝望的味道。
那时候日本人已经疯了,一路烧杀抢掠冲着南京就来了,蒋介石在会议室里急得直拍桌子,那张脸拉得比驴还长,问了一圈底下的将军:“谁去守南京?”
这哪是去守城啊,这分明就是去送死。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心里没本账?李宗仁看着天花板数苍蝇,白崇禧低头在那儿喝茶,何应钦更绝,直接说这仗没法打,不如大家一起撤了算了,保存实力嘛。
整个会议室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就在大家都以为这事儿要黄的时候,唐生智站了起来。
他把帽子往桌上一拍,那动静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吼了一嗓子:“南京是国都,是孙总理陵墓所在!如果没人守,我愿意去,与南京共存亡!”
这一嗓子,把在场的人都给震住了,大家伙儿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都在想:这唐生智是真傻还是假傻?这明显是个必死的局啊。
唐生智这人,平时信佛,外号“和尚将军”,但这回他可不是来念经超度的,他是来拼命的。
他一上任,立马下了一道让所有人都傻眼的死命令:把下关码头的船都收缴了,甚至下令封锁挹江门,除了运送弹药的船,一条都不许留。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大家都别想跑,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要么赢,要么死。
这招狠不狠?确实狠,但也确实悲壮。
可惜啊,战场这玩意儿,光靠狠是没用的,还得看实力,看指挥,看运气。
十二月十二日,蒋介石的撤退命令像一道催命符发了过来,原本说好的死守,突然变成了撤退,这命令一变,前面那道“破釜沉舟”的命令就成了要命的阎王帖。
前面的部队还在跟鬼子拼刺刀,后面的长官听说要撤,早就收拾细软跑了,原本用来封锁逃兵的督战队,这时候也不知道该拦谁,整个南京城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几万大军挤在江边,前面是滚滚长江,后面是日本人的机枪大炮,还没船,那场面,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那一夜,长江的水都被染红了,哭喊声、枪炮声混在一起,成了那个时代最惨烈的背景音。
唐生智最后是坐着一艘小火轮走的,但他留下的,是几十万没能走掉的军民,和那场震惊中外的南京大屠杀。
从那以后,“逃跑将军”这顶帽子,就像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死死地扣在了他头上,怎么摘都摘不下来。
02
南京这事儿,成了唐生智一辈子的心病,回了湖南东安老家后,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那个叱咤风云的上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整天吃斋念佛、闭门谢客的老头,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赎罪。
时间一晃就到了一九四九年,国民党那边已经是兵败如山倒,蒋介石准备收拾铺盖卷跑路台湾了。
老蒋这人吧,虽然当年跟唐生智斗得死去活来,但这时候还想拉这个老对手一把,毕竟唐生智在湖南的影响力还在那儿摆着。
蒋介石派人送来了去台湾的机票和船票,那意思很明显:跟我走吧,以前的事儿既往不咎,到了台湾咱还能喝喝茶。
唐生智看着桌上那些票,冷笑了一声,二话没说,拿起那些票就给撕了。
去台湾?去继续给那个把国家搞得乌烟瘴气的人当陪衬?还是去那个小岛上过寄人篱下的日子?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留下来。
但这决定不好做啊,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决定。
当时湖南还在白崇禧手里,白崇禧是谁?那是出了名的“小诸葛”,手段狠着呢,他一看唐生智不肯走,立马就翻脸了。
白崇禧派人把唐生智的老家围了个水泄不通,还抓了他的家人,甚至放话要抄他的家,那是真刀真枪地在逼宫。
唐生智愣是没动,他躲在老家,跟程潜、陈明仁这些老伙计秘密联络,在那几把枪口底下,策划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湖南和平起义。
他这时候算是想明白了一件事:当年的南京没守住,是为了给国民党那个腐朽的朝廷卖命;现在的湖南要守住,是为了给家乡的老百姓留条活路,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不再流血。
一九四九年八月,湖南和平解放,唐生智这次没跑,他站在了家乡的土地上,迎来了那个红色的新时代。
03
新中国成立后,唐生智心里其实一直打鼓,七上八下的。
自己毕竟是国民党的高级将领,还是南京那场惨败的指挥官,这身份太敏感了,共产党能容得下他吗?老百姓能原谅他吗?
没想到,毛主席亲自见了他。
两人见面的那一刻,没有剑拔弩张,反而像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在聊天。
毛主席点了一支烟,看着这位昔日的“对手”,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主席说:“南京的事,不能全怪你,那时候的局势,谁去都一样。”
就这一句话,唐生智那么硬气的一个人,差点没绷住眼泪。
几十年的委屈、自责、背负的骂名,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句话给卸下来了,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后来当了湖南省副省长,工作那是真卖力,甚至可以说是拼命。
别的不管,只要是对老百姓好的事,他都冲在前面,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把当年欠下的债给补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曾经叱咤风云、杀伐果断的“上将”,慢慢变成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每天忙忙碌碌,为了湖南的建设操碎了心。
但谁也没发现,他心里还有一个结,死活解不开,那个结就像一根刺,扎在他肉里,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碰就疼。
一九六一年,他查出了直肠癌,这一病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他没事就盯着地图看,那手指头总是在东南那个岛的位置上摩挲,一坐就是半天,一言不发。
04
一九七一年四月,长沙的医院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死亡的气息。
八十二岁的唐生智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癌细胞已经扩散了,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大家都知道,老将军的时间不多了。
他突然睁开眼,手在空中乱抓,似乎想抓住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子女们赶紧围上去,唐仁和握住父亲那只枯瘦的手,听到老头子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声音:“我……我有一件最遗憾的事……”
话音刚落,病房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大家面面相觑,眼神里都写着同一个猜测,还能有啥?肯定是南京啊。
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败笔,是他永远洗不清的污点,几十万人命啊,换谁谁不后悔?这事儿就像个梦魇,缠了他大半辈子。
唐仁和看着父亲痛苦的表情,试探着问:“爸,是因为南京保卫战吗?”
所有人都等着他点头,等着他流泪忏悔,好让这最后的一刻画上个句号。
可是,唐生智没有。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那种光亮,像是回光返照,又像是一种执念的燃烧。
然后,他费力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是南京?
那是什么?
唐生智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断断续续地说出了那句话:
“我……没能亲眼……见到……两岸统一……这是……我的……遗憾……”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眼睛却还盯着窗外的方向,那是东南方。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紧接着,哭声一片。
那一刻,大家才明白,这个老人心里装的,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辱,还有一个国家分裂的痛。
05
唐生智走了,带着他的遗憾走了。
那个在南京城头没能守住国家的将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的不是自己的名声,不是当年的恩怨,也不是那场让他身败名裂的战役。
他想的是那个还没回家的宝岛,是那个还没团圆的国家。
这大概就是那一代军人,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吧,哪怕斗了一辈子,哪怕走错了路,但在大是大非面前,那一腔热血还没凉透。
正如那句老话说的: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有些遗憾,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个国家,还没画上那个圆满的句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