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三月四日清晨,黄龙山脚的积雪还没完全化掉,空气带着青草与硝烟的味道。彭德怀踏着湿漉漉的山路,举目望去,满山遍野是押解下来的俘虏,他们的军帽在晨风中一溜灰白。这位西北野战军总司令的眉心终于舒展开来——前夜二十九军已经在瓦子街全军覆没,宜川城也写下了“已克”的电报暗号。

距离延安不过百里。按常理,打回“红都”既能鼓舞人心,又能为中央机关提供稳固后方,部属们多次建议“顺势北上”。可彭德怀偏偏拐了个弯,把大旗插进黄龙山区那片被兵书称作“穷山恶水”的僻壤。外界难免疑惑:“延安触手可及,为何舍近求远?”要解开这个扣子,得把时针拨回到一个多月前的那场争论。

一九四八年一月,西北野战军在延河东岸的窑洞里开会。参谋人员把胡宗南、马家军的兵力分布摊成地图,大体三路意见:一是直扑延安;二是西取宁夏马家军;三是南下关中,掏胡宗南老巢。桌案四周将领议得面红耳赤。彭德怀独自倚墙听了半晌,指着地图上一片无人问津的阴影开口:“这儿——宜川。先啃它。”

质疑声四起。那地方荒凉得连羊都不爱去,“打下它又怎样?”彭德怀却算得明白:只要把这块咽喉捏住,胡宗南要么救,要么丢。救,则得带主力钻进我早布好的山地口袋;不救,延安南北交通被断,陕西中部瞬间露出空门。到时收复延安,不过顺手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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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说明当时的险恶背景。上一年三月,中央被迫放弃延安后,一万多敌骑紧追在后。毛泽东率机关辗转于米脂、子长、横山一带,警卫兵力连重机枪都不够。六月的王家湾、八月的葭芦河两次突然遭敌穿插,距被发现只差一座山、一条河。许光达第三纵和王震二纵拼死搭救,中央才得以脱身。这些经历让前线将领人人想着“把家安稳接回城里”。彭德怀理解,却更惦记着怎么让敌人彻底失去主动。

此刻西北野战军已有七万兵力,看似长进,可对面胡宗南、马家军加起来仍有三十余万。盲目攻坚延安,容易变成围城打援的“靶子”。彭德怀决定反其道而行,让对手来送死。他要在黄龙山上演“猫抓老鼠”,自己当猫,刘戡当鼠。

毛泽东得报,沉吟良久问:“若敌不来呢?”彭德怀回电十三字:“敌若不来,取城北控河东夺关中。”短短一行,谋全局、兼顾长短。毛泽东拍案:“此计高明!”

二月二十三日,三纵、六纵在宜川城外亮出锋芒,火炮声昼夜不息,却故意留出缺口,让守军还能通过电台告急。刘戡压着被抽空到只剩三万人的整编二十九军,从关中仓皇北上。临行前,他对部下冷笑一声:“胡某要我拼老命,我们只有硬闯。”

二月二十八日清晨,雪雾弥漫,刘戡全部兵力进入瓦子街至盘龙山一线。埋伏多日的西北野战军九个旅若猛虎出林,四面合围。山谷狭窄,国民党炮兵难以展开,坦克陷进乱石沟,电台里只剩一句嘶哑的呼喊:“坚持住!”不到三天,战斗箭头折断,刘戡自引手榴弹殉爆,四个整编旅覆灭,宜川守军也随之缴械。

战斗结束那天的午后,彭德怀站在塬上,看着满沟的缴获炮车,轻声对政委张宗逊说了句:“这下,我们的未来好办多了。”随后他命令把刘戡等人遗体妥善装殓,并通过电台告知胡宗南,愿交还遗骨。“人死为大,该有的体面要给。”一句话,在场将士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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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仗的政治效应几乎立竿见影。胡宗南仓促收缩主力,放弃继续北犯;西北战场从被动挨打转入追击。更重要的是,中原、华东正酝酿春夏攻势,需要胡宗南抽回兵力的同时,也削弱他向华中增援的可能。蒋介石盛怒之下电斥胡宗南“丧师辱国”,却再无好棋可走。

有人后来问彭德怀,延安不是更具象征意义吗?他只是摆摆手:“先把敌人撕开口子,圣地自己就回来了。”事实证明,五月份延安果然在无大战的情况下轻易收复,而中央机关也顺势南移,西北战场由守转攻,直至西安震动、兰州易手,皆肇始于黄龙山那片荒凉石砾。

打赢这一仗靠什么?不是单纯的血性,也不是教科书上的条文,而是抓住了敌人心理的空当,再用地形优势放大己方长处。彭德怀素有“猛张飞”之名,却能在关键时刻玩一把“围点打援”,显示出突然的灵活与通盘的冷静。这种反差,让不少同僚暗暗服气。

硝烟散尽,黄龙山区重新归于寂静。战马啃着草根,旧军装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一日,西北的云很低,似乎在向这位硬汉致意:一座“荒山”没什么光环,却改变了千里格局。彭德怀把雪抖落,转身继续向南,新的战场已在招手。